毁灭还是救赎?
——亚马孙雨林火灾揭露巴西政府经济难题

董晓白/编辑

“身边有些事情吸引住了我的目光……我意识到叶口蝠穿越林间,寻觅果子,掌蝰盘绕在兰花根部,伺机出击,美洲虎在河岸边漫步。在这些动物的四周,有800种乔木挺立着,比北美洲所有的特有种还多;还有上千种的蝴蝶——这个占全世界整个动植物群百分之六的生物正在等待着黎明。”这是当代最伟大的生物学家爱德华·威尔逊眼中的亚马孙雨林一角。他说:“富饶的雨林,永远是地球上最后一个宝库。”然而,这个地球上最大的宝库如今正经受着存续或毁灭的考验。

当地时间 8 月 23 日,巴西韦略港,在持续燃烧中的亚马孙雨林。

去伪存真 亚马孙雨林究竟怎么了?

8月22日,亚马孙雨林忽然出现在大大小小的微信公众平台上:“救命!整整三周!人类遭了这么大劫,我们竟然一无所知?”“亚马孙雨林大火连烧3个星期,南半球主流媒体隐瞒不报!”“触目惊心!全人类最耻辱的一幕!”各种骇人的标题仿佛一夜之间袭来。很多文章充斥着“生灵涂炭”“政府不管”“地球在哭泣”这样的表述,文章内容如出一辙:亚马孙雨林,横越9个国家,创造着世界20%的氧气,拥有这个世界40%的热带雨林、20%的淡水资源和瀑布、10%的地球物种,被称为“地球之肺”“世界动植物王国”,但是现在,这片地球上最有活力、最有生命力的地方,就这样成了一个熊熊燃烧的火球。燃烧的火焰和浓烟笼罩在这片雨林上空,天上的雨水和云雾下不来,地面的温度不断升高,造成恶性循环……面对熊熊大火,雨林中生活的野生动物们飞奔逃命,有的来不及逃走直接被烤焦。不少公众号贴出了烤焦的兔子,母猴抱着烧死的小猴哀嚎等照片,惨象寰生。

然而,最令人气愤的是,这起灾祸直到三周后才被曝出,社交媒体上很多人开始纷纷谴责媒体的不作为,还有人以巴黎圣母院做对比:巴黎圣母院大火全世界报道,全世界捐款,而亚马孙雨林发生火灾,燃烧了三个星期都没有人报道,没有亿万富翁捐款。直到8月20日,巴西最大城市圣保罗的上空出现了白昼如夜的景象——下午15时的时候天空一片黑暗,感觉像世界末日一样,人们认为这是亚马孙雨林着火产生的黑烟遮住了太阳。末日般的景象上传到网络后引发了舆论的极大关注,推特上出现了一个#为亚马孙祈祷# 的热搜词条,随后西方各大媒体也开始纷纷跟进,对这场大火进行了报道。

就在这些文章火爆的同时,新京报、知乎这些权威公众号发出了辟谣的消息。消息指出,不少公众号使用的图片并非来自本次亚马孙热带雨林大火。比如烧焦的兔子来自发生于去年的美国加州大火,而母猴抱着小猴的照片则来自于印度的贾巴尔普尔,与火灾毫无联系。最乌龙的是,众多为亚马孙发声的名人和网友其实都在传播“假照”,包括法国总统马克龙、美国好莱坞影星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巴西名模吉赛尔·邦辰等都用了一张上世纪90年代的亚马孙雨林起火照。

但是,并非所有的消息都是假的,今年,亚马孙森林火灾的情况确实特别严峻。截至8月18日,亚马孙森林火灾数量超过7.2万起,较2018年同期增长了83%。截至8月22日,巴西境内森林着火点达75336处,较2018年同期增加85%,逾半数着火点位于亚马孙雨林。其中,巴西、秘鲁与玻利维亚交界处的亚马孙地区为火灾重灾区,集中位于巴西的朗多尼亚州、马托格罗索州和亚马孙州以及玻利维亚境内。

人为造成 雨林受损或导致极端气候

为什么今年的雨林火灾如此严重?中国林科院林业研究所研究员张建国表示,原因应从两方面谈起,第一,是干燥的气候,根据全球火警数据库的预警信息显示,2019年,热带太平洋及北大西洋的海表温度高于2001年至2015年卫星火灾观测期间的平均值;第二,是人为的开垦活动。据《华盛顿邮报》援引巴西帕拉州当地媒体报道,帕拉州野火激增的原因与“大火开荒日”有关。当地农民为了在雨林中开垦适应种植的田地,会将整片热带雨林区域烧毁,用于养牛和种植大豆,而今年的“大火开荒日”被定在8月10日。

然而,来自巴西国家空间研究院的阿尔贝托·塞泽在接受路透社采访时表示,无论是故意还是出于偶然,引起火灾无疑是人类的责任,“过去我们体验过更严重的干旱,但我们从未经历过如此多的火灾。”Amazon Watch负责人Christian Poirier则表示,干燥并不是形成大火的根本原因,因为亚马孙雨林是湿润雨林,与加州和澳大利亚干旱的灌木丛有着本质区别。Amazon Watch是一个专注于保护亚马孙雨林,并致力于应对气候变化的非政府非盈利组织。这位负责人表示,亚马孙雨林的农民和农场主一直用火烧来清理土地和耕种,但这次起火背后有着不正常的大量燃烧点。换言之,亚马孙雨林里原始部落多少年来刀耕火种,都没有引发过这样的成片大火,显然这次大火还有别的因素,比如说用大火来开荒。

那么人为造成火灾的后果是什么呢?首先,火情势必会导致大片雨林的破坏,据BBC报道,牛津大学生态科学教授Yadvinder Malhi称,“雨林一般需要20-40年再生”。不过,目前正在燃烧的大火会使得那些逃过大火的树变得更为脆弱,难以应对干旱或是再发的大火。Malhi教授称,如果每几年就出现大火破坏大片雨林,可能会对亚马孙造成永久性伤害,亚马孙雨林甚至可能会降为“灌木林”;其次,火灾引起的碳排放将加剧全球变暖现象,来自世界自然基金会的数据显示,亚马孙雨林储存着900亿到1400亿吨的二氧化碳,并释放了很多氧气。在8月发生大火之前,林地转耕地和森林砍伐使得亚马孙雨林每年向空气中释放5亿吨二氧化碳,而大火对亚马孙雨林植被造成的损害会加快释放二氧化碳的速度,加速气候变暖,其结果就是对南美气候造成直接影响,如降雨减少、气候更加干燥等。长期来看,大火造成的碳排放或将导致全球变暖更加严重;再者,世界范围内可能出现极端气候,威胁人类生存环境。亚马孙雨林调节全球气候的作用是全方位的。这个区域土壤中的水分经由植物体蒸腾到大气中,地表水汇集成亚马孙的河流,最终汇入大海。美国国家海洋和大气局称,全球天气状况在很大程度上受海洋洋流的影响。洋流帮助调节气候,将赤道地区温暖的海水和降水带给两极地区,将两极的寒冷海水带到赤道地区。如果没有这些洋流的调节作用,地区气温将会变得更加极端。如果植被继续遭到破坏,也就意味着蒸腾作用大幅减弱,调节全球气候的能力也大打折扣,灾害也将祸及全球。过去50年间,亚马孙雨林已痛失17%的植被,亚马孙盆地南边与东边的水汽循环业已经受到影响。

当地时间8月23日,巴西北部隆多尼亚州,航拍亚马孙雨林火灾受灾区。

左右为难 巴西政府心有余而力不足

明知道“大火开荒”会引发严重后果,为什么就是屡禁不止呢?这就要从巴西的环境政策说起。相较于21世纪初,此前10年亚马孙的火灾数量有所下降,这在很大程度上归功于巴西政府对非法砍伐森林的打击。然而,今年1月,巴西总统雅伊尔·博索纳罗走马上任。这位新总统有着新的想法,在竞选期间,博索纳罗就宣称,热带雨林是巴西经济发展的障碍,并承诺开发此前被保护的土地。上任后,博索纳罗果然履行了承诺:很快,巴西政府降低了对非法砍伐森林的罚款,并且减少对这些非法行为的监控,这些政策使得雨林中的非法伐木、畜牧与采矿作业大幅增长。随之而来的后果是,今年上半年,巴西亚马孙地区的森林覆盖面积减少了513平方千米,减少面积比去年同期上升39%。今年7月,INPE更是监测到亚马孙的雨林正在迅速消失,消失速度比去年同期高出近六成。面对社会舆论的指责,博索纳罗一度声称,这次森林大火是西方国家的NGO(非政府组织)蓄意纵火所致的,而INPE对亚马孙雨林的监测数据也不准确,为此,他甚至撤掉了INPE的主任。

那么开发热带雨林对巴西的经济来说真的有这么重要吗?答案是肯定的。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巴西曾通过举债的模式建立了完备的工业体系,尤其是巴西的航空工业,位居全球第三。但巴西在进入现代化之前,就于八十年代经历了惨痛的“去工业化”,工业占GDP的比值从巅峰时期的50%以上,快速跌到了不足30%,到2016年一路下滑至12.5%。失去了工业的支持,老百姓的日常生活用品自己生产不了,不得不依赖进口,而进口所需要花费的外汇,则又依赖于铁矿石和农产品的出口……这种经济模式是非常脆弱的,一旦大宗商品价格出现波动,整个国家的经济就会陷入动荡。2010-2011年间,铁矿石价格在达到顶峰后,进入了下行周期,紧接着,2014年国际农产品的价格也出现了下跌,这直接导致之后两年巴西经历了严重的经济衰退。2011年巴西的GDP为2.6万亿,2014掉到2.46万亿,2015-2016年就只剩下1.8万亿左右了。根据巴西地理统计局的数据,2017年巴西的贫困人口数高达5480万,占比超全国总人口的1/4。这些贫困人口并不是平均分布的,东北部特别严重,贫困人口比例超过一半,而巴西的东北部,恰恰就位于亚马孙热带雨林奔向出海口的方位。

所以,摆在巴西政府面前的是一个两难选择:要么保护热带雨林,然后让巴西的国民忍饥挨饿;要么放开对热带雨林的开发,这样可以让巴西的贫困人口吃上饭,但代价是对地球环境的破坏。其实在现任总统博索纳罗上台前,巴西政府过去几年采用了严格的雨林保护政策,这让全人类受益。但目前巴西经济陷入了困境,巴西人自己都吃不饱饭,巴西政府想把一部分雨林变成畜牧场或者矿场恢复经济,这可以说是不得不做的无奈选择。

当地时间 8 月 23 日,英国伦敦,民众集会呼吁巴西政府采取措施控制亚马孙雨林大火。

八方支援 解救雨林方案已在路上

然而,环境问题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可持续性发展,势必需要得到解决。美联社称,尽管巴西政府在开发亚马孙森林时通常都会冠以“发展经济”的名义,但专家表示,巴西人,特别是农民可能是过度砍伐森林的第一个受害者,因为它可能会影响区域气候,带来更高的温度和更少的降雨。

巴西问题的根源在于工业衰退,经济过度依赖资源出口,自己缺乏造血能力。有网友提出,世界各国可以通过自己的长项对巴西进行联合援助,比如美国的科技实力强,那么可以给予技术转让,中国擅长搞基建,可以投资巴西的电力、交通等基础设施,欧洲、日本、韩国等也可以利用自己的长项给予巴西帮助,让巴西的老百姓能够参与到社会分工之中,能够靠劳动养活自己,这样巴西政府也可以有底气去采取严格的雨林保护措施。然而,这个方案听起来有一定的合理性,却基本没有可操作性,毕竟,灾难离这些国家还不够近。但是,目前可以着手的解决方案已经开始执行。

8月22日,巴西政府已宣布将调动所有政府部门之力,确定亚马孙雨林着火点,并找到应对措施。此前,数个州政府和环保组织已经正在采取措施,强化火灾管控,打击非法采伐。为防止亚马孙雨林发生新的火灾,巴西总统博索纳罗于8月29日签署了一项法令,规定在接下来的60天内禁止巴西境内因土地开荒而用火,但其中不包括农民出于对“农作物生长有利”的考虑而用火。目前,巴西的环保部门也在加大监管力度,对违法焚林行为进行整治。

对于亚马孙的灾情,国际社会也予以了强烈关注。8月24日,G7峰会在法国比亚里兹召开,法国总统马克龙称,关于共同面对解决和帮助扑灭亚马孙雨林大火的问题,各国领导人已接近达成协议:为亚马孙雨林提供2000万美元紧急救助,并提供技术支持。

当地时间9月6日,南美七个国家在哥伦比亚的一个峰会上达成协议,将共同保护亚马孙雨林。哥伦比亚总统伊万·杜克在莱蒂西亚组织了这一峰会,共商亚马孙雨林保护事宜。最终,玻利维亚、巴西、哥伦比亚、厄瓜多尔、圭亚那、秘鲁、苏里南七国领导人签署协议,将建立亚马孙雨林灾难应对网络和卫星监控,同时共同进行雨林再造。

但对于亚马孙雨林的大火,这样的国际援助也只是杯水车薪。对于当地政府,这是一个在环境与经济、生存中寻找平衡的难题。对于北半球的我们,亚马孙的案例具有一定的指导意义,发人深思。近日,博索纳罗表示将动员军队扑灭燃烧了3周多的大火。我们相信,这场大火将很快终结,但亚马孙雨林的危机解救之路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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