蹈火英雄(上)

火一半水一半, 炎一半寒一半, 这是消防员的工作。
即便是隆冬腊月,呵气成霜,他们也要用水枪浇湿战斗服,以对抗灼热的火场。
一样是金色年华,年富力强,他们早早学会在冰与火中穿越,在日夜不分的24 小时枕戈待旦。
曾经写下《永不褪色——南京路上好八连长篇纪实》一书的上海著名女诗人、报告文学作家杨绣丽深入上海市公安消防总队黄浦支队车站中队,采访了一群激情满怀的铁血军人,汇成了力作《蹈火英雄——全国“模范消防中队”长篇纪实》,新近由文汇出版社出版。
本刊将分两期摘编部分精彩章节,以飨读者。
消防官兵的故事,不是一种沉醉,也不是一种呜咽,更不是一种奇侠故事,因为生死并不是一件都市传奇。作者只是真真实实地写下几代消防官兵经历生死的故事,赤胆雄心的故事,值得回味的爱的故事。
大火不熄,战斗不止。

杨绣丽/ 文

南浦大桥浦西引桥处,南车站路500 号,几扇标志性的消防红色大门,几块门牌,这就是上海消防总队黄浦支队车站中队营区,它依偎在雄伟壮丽的南浦大桥旁,矗立在黄浦江畔,默默地守望着这个城市的美丽和繁华。远处,高耸的温度塔在瞭望……

寻找 27 年前的救命恩人

我第一次走进消防部队时,那还是2015 年11 月,一个大雨磅礴的日子,我在黄浦消防支队遇见了孙冰晶。
那时,她正在寻找一位消防队员陆玉明。事情发生在1988 年11 月13 日晚上8 点钟,那时候孙冰晶还只有3个月大。孙冰晶家楼下一对姐弟的父亲死了,在楼梯口设立灵堂,不知怎么蜡烛倒掉后引燃花圈,门口都是花圈,砖木结构的老式居民楼就一下子烧起来了。孙冰晶家住在四楼,当时妈妈和奶奶正在给孙冰晶洗澡,大火蔓延上来,已经无法下去了,两人抱着孙冰晶就跑到屋顶上。火势越来越大,消防车来了。由于现场狭窄,云梯消防车无法伸展救援,于是他们交替使用伸缩梯、竹梯、挂钩梯,从地面架到露台,形成逃生通道,帮助被困人员利用梯子爬到底楼。陆玉明看见孙冰晶的妈妈从梯子爬下来,因为普通老百姓攀爬梯子时都会颤抖,出于安全考虑,陆玉明抱着襁褓中的孙冰晶从梯子下来,梯子倾倒,打在电线上,陆玉明摔断了三根肋骨,肝脾重伤,而孙冰晶被陆玉明紧紧抱着,只是吓出了一声哭喊,丝毫未伤。
27 年后,孙冰晶已经长成一名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家里每次聚会,都会提起当年的那场火灾,提及消防员如何英勇救下一家人,很多年来,孙冰晶一直想着自己的命是消防员救下来,她总是尽自己的力量帮助别人,一直在为农村留守儿童捐款。2015 年8 月“天津港”发生爆炸后,看到有关消防员的报道,那些冒火行进的英勇背影,让孙冰晶很感触,她就想再尝试下,找到救出自己的陆玉明——一个从上海消防总队黄浦支队出来的消防员,1989 年底到1990 年担任过车站中队消防队的队长。
27 年过去了,那天,我看到他们——陆玉明穿着消防服,孙冰晶也穿着消防服,他们微笑着合影留念。那一瞬间,我特别感动,我来到车站中队,不正是一次寻找吗?
我渴望遇见一片信仰的“高原”……
有人说,有一种职业从来冰火交融,有一种职业守护寸土寸地,有一种职业直叫生死相依,这种职业就是消防兵。火一样的激情,永远血脉偾张;水一样的柔情,永远忠诚于祖国和人民。面对危难,消防兵决胜于挑战!为了时刻能打仗、打胜仗,消防兵始终与危险相伴。危险,散布在消防兵的每一次火场决战中,危险,也散布在消防兵的每一次训练中。
消防兵,永远在面对着血性与人性的拉扯。一边是对使命和职责的血性担当,一边是对家人和妻儿的深深愧疚。
消防兵,也永远在完美地书写着血性和人性的平衡,因为他们对家国安宁的守卫,也才有了万家灯火包括自己这个小家的祥和与幸福。人性和血性,对于消防兵来说,一个重如泰山,一个势若千钧,在他们心中,同样不可或缺。
人性与血性,从来水火相融,让青春绽放光芒。

紧急迫降

1998 年9 月10 日,晚上7 时38 分,空中一架东航客机正在盘旋。下方,虹桥机场停机坪上,一架架班机,停放在规定区域内。人们在仰望天空上那架东航MU-586-11 型麦道大型客机,这款客机是全球唯一的三引擎现代宽体喷气机,1986 年12 月30 日由麦道公司推出。
当天晚上7 时10 分,该次航班起飞,执行上海飞往北京再转飞美国洛杉矶的任务。起飞不久,机长发现起落架出现故障,此时客机正处在青浦上空,飞机呼叫塔台,请求返航。塔台立即命令其他航班紧急避让,准备引导东航航班优先着陆。大多数的飞机事故一般出现在起飞和降落两个阶段,起落架出故障成功降落系数不大,世界航空史上安全降落据说也只有一次,该次航班机上120 名中外乘客以及17 名机组乘务人员共137 个生命悬在空中……
接到警报,各式各样的警车、消防车、军车、救护车紧急出动,涌向延安路高架,迅速到达虹桥国际机场,停机坪上数以千计的公安民警、消防官兵、武警战士、医务人员严阵以待,移动车载电台不时地传来指挥员调兵遣将的声音。
作战方案,几经商量。飞机可否在草坪上降落?不行。上海机场草坪地基较软,前一阶段上海接连下雨,草地松软。像MU11 这样的大型客机迫降,飞机的机轮有可能会陷进草地导致飞机解体;同时,夜晚能见度差,草坪迫降危险系数大。唯一的办法就是在主跑道上进行迫降。
40 多辆消防车,正编成一个个战斗组各就各位。消防战士根据早已拟定的方案在紧张地部署。
当晚10 时,客机已在空中盘旋了两个多小时。该航班机长倪介祥已有30 多年航龄,安全飞行1.2 万小时,曾担任过空军试飞员,有着丰富的临场应变经验。客机带着巨大的轰鸣,沉重的翅膀由高及低,由远至近地向着主跑道上直冲而来。只见飞机的后部重重地着地了,企图将前起落架震出,未成功。飞机机头再次抬起,飞向空中。
第一次试降,不成。第二次再试降,仍未见效。在场的人们心里发怵了。此时飞机上的30 吨航空燃料还只剩2 吨不到了,油料所剩无几,必须迫降。
在上海消防总队长李铁山、政委朱伟昌、副总队长陈寒根等领导的指挥下,车站中队与兄弟中队一起,为避免飞机迫降时机腹与地面摩擦引起火灾,在极短的时间内,在飞机主跑道上用高倍泡沫铺下一条长500 米、宽30 米、高1 米的“泡沫带”,以便在飞机迫降时,泡沫带能够减小机身的摩擦,消除火花,最大程度地避免飞机起火燃烧。
“各车注意,飞机开始迫降!进入一级战斗准备。”
指挥员发出了指令。空气似乎在虹桥国际机场凝固了,在场的人们一个个聚神屏息,眼睛直盯住空中那由小及大由远及近的灯光。近了、近了,飞机正式迫降。嘭的一声,飞机着陆。带着刺耳的鸣叫,在“泡沫带”上冲刺、前行,机头底部大量火花在闪耀。数十辆消防车围着飞机,向机体夹攻过来。向着飞机,向着火光,消防官兵呼啦啦冲发上去了!这是令人胆颤的瞬间,这是慑人魂魄的瞬间,更是金色盾牌辉煌闪耀的瞬间,冒着飞溅的火花和飞机随时可能发生爆炸解体的危险,标有“车站中队”字样的两辆消防车不顾一切紧跟在飞机两侧向前奔驰,车上的消防战士用水枪、泡沫移动炮朝机身猛烈喷洒水柱和泡沫,事后驾驶员杨爱华说:“如果当时飞机爆炸解体,在场的消防兵恐怕命也没了。不过,当时心里想的,只是一个劲儿地猛踩油门。”一支支架在消防车上的移动炮在消防战士手中怒射着一束束泡沫,把飞机通体覆盖。
当晚11 时07 分,飞机停下了,飞机两侧紧急舷梯口打开。泡沫仍在喷射,救援工作仍在消防官兵上下奔跑中进行着。车站中队官兵和兄弟中队一起,首先进入机舱实施救援,机上旅客一个接着一个陆续被救出。除7 人受轻伤外,机上137 人均安然无恙,飞机迫降成功了……这次成功的救援,后来被拍成了电影《紧急迫降》。

6 万吨级集装箱货轮火灾

黄浦江,蜿蜒的曲线孕育出上海的壮美,我喜欢在黄浦江的游轮上观看夜上海层峦叠嶂一般的霓虹,它们的绚烂仿佛滴落在我的心中;我也喜欢在东方明珠电视塔上观看浦江的游轮驶过,仿佛它们也在我内心划出美轮美奂的轨迹。在浦江两岸的观景平台上,我留下无数的足迹,看大江北去,看古老与现代的建筑隔着苍茫的水面相互凝望……那时我从来未曾想象过,消防兵在黄浦江上战斗的情景。
2003 年9 月18 日,上午9 时,警铃陡然炸响。沪东造船厂7 号码头,一艘在建中的6 万吨级集装箱货轮“新南京”号正遭烈火蚕食,远远地,就能看到团团黑烟从巨轮顶部升腾而起,弥漫在黄浦江上空,附近居民都能嗅到有毒烟雾刺鼻的气息。
车站中队作为剿灭船舶火灾的尖刀力量迅速赶到现场,船舶火灾和高层建筑火灾、地下室火灾、石油化工火灾并列为当今世界性的四大消防难题。以期以来,江南造船厂一直处于车站中队辖区内,中队对船舶火灾进行过深入研究,船舶火灾救灾的难度在于,受船舶繁复的结构制约,火点普遍较为隐蔽,不易发现;为降低船舶建造成本,舱内设计通常十分经济,通道狭小,人在其间行动不便,施救艰难;船舱与船舱之间为钢铁,对流传导,极易蔓延。
起火点在三甲板的分油机房,因作业工人违反操作规程,在分油机房内拆除“投油”用的软管时,管内残留的柴油滴落到下方正在运转的电动振荡器上,遇高温起火,起初,着火燃烧面积只有脸盆大,操作工用灭火器进行灭火,无济于事,火势扩大成灾。此时,向上燃烧的大火已殃及二甲板的集控室,而紧挨分油机房的油柜里还存有数十吨柴油,如不能及时控制火势,随时可能引燃油柜……战士们冒着危险,首先将滚烫的甲板上十几只备受高温灼烤的乙炔气大钢瓶挪开。特勤大队康昌兴大队长带人乘吊篮下到货舱底部,摸索着向火点突进,完成了第一轮侦察,火场没有发现作业工人,大家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分油机房通道狭小、构造复杂,钢结构形成巨大的导热场,迅速扩散着燃烧的无尽热能,舱室充满了烟雾。必须先排除高温、热烟,战士才可能进入机舱展开战斗。主甲板上层的天窗被迅速打开,紧接着又破拆开两个排烟口,被积压在舱内的烟云找到突破,有如一条巨大的毒龙夺路而出……
为了阻止火势延伸到油柜,车站中队和兄弟中队一起,迅速向机舱、集控室喷射着泡沫和水雾,对重点部位进行冷却,其余兵力全力打压,控制火势蔓延……两个小时后,局面终于得到控制,现场总指挥陈飞总队长果断下达了总攻命令:千方百计突入机舱内部,近距离强攻,剿灭起火点。
各中队突击小组分别从各个通道进入机舱,强攻火点。面对舱内50 吨柴油随时可能发生剧烈爆炸的险恶情况,中队班长刘洪斌带领整个班官兵身着防火服,佩带着重达30 公斤的呼吸器和水枪,深入油柜,一道道水柱直插向前,后面队员的水柱则直接打向第一个突击队员,助其降温,向前推进。烟雾越来越浓,温度越来越高,进入机舱时,只觉眼前一团漆黑——如此险恶的高温环境中,随身携带的呼吸器一般只够维持10 到15 分钟的操作。他们适时撤离,回到主甲板,稍作喘息后,又站起来,再次踏上前路莫测的征程——
车站中队的士兵从走进中队的那一刻,就注定要吃更多的苦、流更多的汗,但是,他们未曾后悔过。每当他们通过顽强拼搏赢得一个个比赛名次,每当他们通过殊死拼斗从死神手中夺回一条条生命,每当他们通过不懈努力得到人民群众的一声声赞誉,他们就会觉得吃再多的苦、受再多的累、作再多的牺牲也是值得的。他们心里有一个声音奔腾着:“只要党和人民需要,哪怕是刀山火海,哪怕是流血牺牲,车站中队的官兵都会义无反顾、勇往直前!”
每一次,消防队员面对狂暴的火的高温一次次迎面袭来,此时此刻他们知道,稍有疏忽,便是悬崖绝壁,稍有差池,便是生命的告别。然而在他们眼里,只有肆虐的火魔而在他们心里,只有打赢的信念。上海档案信息一篇署名姜龙飞的文章《盛世忠魂》在报道火灾时曾说过:“此时此刻,他们跨出的每一步,从人性上讲,都是对生命价值的一种超越;从美学上说,都具有舍生取义的无限壮美……”
我想,就是这种舍生取义的壮美,这种“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的钢铁信念,才成就了我们这个民族、我们这个国家。在历史上最黑暗、最困难、最无助、大多数人万念俱灰的时候,一代又一代舍生忘死的英雄,以敢战的血性、以善战的精武,以永不言败的血性,支撑起民族存亡的中流砥柱,挺起中华民族的脊梁。正因为这一代又一代的血性男儿披肝沥胆,才使得我们的民族在今日走向大国复兴。

“踩上去不知道有电”

巴塞罗那,2003 年,世界警察和消防员运动会负重登楼赛场,“砰”的一声枪响,一个穿着写有“中国”两字消防服的身影如离弦之箭蹿上楼梯。这是中国第一次派团参加被誉为“警界奥运会”的世界警察和消防员运动会,而张毅是中国代表团里唯一的消防运动员。
在世人的目光中,硬汉来袭,激情满怀的中国战士展现着澎湃的血性。惊心动魄的沙场角逐,挥汗如雨的比试拼杀,他们不断挑战自己的极限,如泰山压顶不弯腰般挺拔而昂扬。
张毅1992 年入伍到车站中队,当时他已在厂里工作了一年。“车站是最苦的中队,因为当时小年轻还有一腔热血,所以也什么怨言。记得第一次出警,我们班里分了四个新兵,跟车需要三个,我因为训练膝盖肿得不行,班长就没让我去,结果那天烧了一艘船,还牺牲了两个港口消防员,班长回来说挺危险的,但我自己感觉这样的火警没赶上挺遗憾,之后大的火灾我参加就挺多了!”
“假如灾难发生了,你们知道这个灾难所包含的全部内容吗?”当张毅他们接受采访,被问及这样的问题时,他们反问道:“有危险,我们就可以退却吗?”这一句话,说得掷地有声,问得记者哑口无言……
那次,张家宅一间加工厂的火灾蔓延到外面垃圾场,张毅在楼梯间用腰斧清理现场,结果触电了。原来脚下穿的绝缘鞋,踩上去不知道有电,而腰斧导电到身上。“当时自己全身都在抖,一直要跪下去,我告诉自己不能倒下去,要知道地面上有电啊,倒下去,身体碰到地上,那就完了。就在这时感觉背后传来一把力气,是战友们用消防钩钩住我腰带,原来他们看着我一直在那里抖,发觉不对,把我拉了下来,直接从两楼拉到底楼,当时自己也懵了,
下来后,全身摸摸也没什么问题,后来就继续参加战斗。”
真的是有惊无险一场。
从战士到排长再到中队长,张毅见证了中队被国务院、中央军委命名为“模范消防中队”的光荣历程,又带领着中队不断续写着新的辉煌。他说,消防部队的成绩,是在火场里写出来的,面对消防保卫对象的日益多样复杂,我们时刻都不能掉以轻心。
2003 年,张毅担任了队长,他仍然每天出现在训练场上,和队友一同反复操练着每一个动作。7 月1 日,紧急警报又拉响了:中山南路847 号地下20 多米的深处,上海地铁4 号线过江隧道浦西联络通道施工现场发生坍塌事故,黄浦江水倒灌,浑黄的水流卷着泥浆喷涌而出,整个隧道随时都有被吞没的危险。突如其来的事故,使当时正在隧道里施工的工人发出一阵惊呼,然后纷纷拔腿就跑,仓皇地拥向了出口。内外压力失衡导致隧道部分塌陷,地面也随之出现“漏斗型”沉降。不到半个小时,成块的水泥地仿佛被一双巨手硬生生地扳裂开来……
紧挨着施工点的上海音像制品批发市场大楼主楼已发生倾斜,后侧裙房已经坍塌,同时两侧的谷泰饭店和临江大厦已发生不同程度的倾斜。临江大厦内不仅储存着全市金融、烟草、化工企业的税收资料,而且还储存有全市养老金发放、失业、医保等重要数据。一旦失去这些资料和数据,将可能造成社会混乱。“必须在大楼倒塌前,将这些资料和数据抢救出来!”指挥部领导目光紧盯着中队官兵。
“是!坚决完成任务!”张毅果敢而响亮地回答。
然而,望着呈25 度角倾斜的高达23 层的大楼,张毅的心也悬在了半空:大楼随时可能坍塌,危险无处不在……不容犹豫,张毅立即组织突击队,战士们纷纷请战,“队长,让我上,我懂电脑,能拆硬盘。”“队长,我跑步速度快,让我上。”张毅第一个冲进大楼,带领官兵进行抢险搬运。他走在最前面,小心翼翼地前进,他知道,也许脚步重一点,都有可能带来震动,带来坍塌……硬盘拆下来了,文件找到了,物资搬运出来了,张毅又走在最后,终于,全部重要资料安全转移出来。
险情还在继续,容不得稍许歇息。受天文大潮的影响,江水不断涌上堤岸,黄浦江水倒灌。现场的专家组发现,如果通过联络通道的流沙得不到控制,涌入主隧道,后果将是灾难性的。专家组果断做出决定:用钢筋混凝土封堵隧道,然后灌水回输,使内外压力平衡。任务又落到车站中队身上。张毅带领官兵摸索着走进隧道,迅速进入地下勘察,确定水带铺设线路,朝下掉落的砖块碎砾把他们的头盔砸得咚咚作响。注水工作正式开始,由于隧道内部信息不畅,中队实施战斗员传递信息,由于天气相当炎热,再加上隧道内水泥弥漫,战士们只能戴着口罩作业,“哧—哧—”的煤气泄漏声刺激着他们的耳膜……旁边的楼房随时都有可能倒塌,煤气随时都可能发生爆炸,在火中练就的铮铮铁骨战士毅然前行。
39 根20 米长的水带,从海潮路的隧道入口迅速铺向董家渡路事故现场,水带铺设长度超过了任何一次大型火场。张毅和战士们来回奔波的距离足有五六公里,身上的衣服往下滴着水。隧道内部的温度达到了40℃以上,用作封堵之用的水泥到处弥漫,烟尘滚滚,连呼吸都感到困难,而水泥沾在脸上,一抹就是一条血痕,一拉就掉一层皮。在封堵的水泥中,也掺和着消防官兵的血肉……整整14 个昼夜、长达336 个小时,中队官兵们终于再一次战胜了险情。

徒步突进地震重灾区

2008 年5 月12 日14 时28 分,一场史上罕见的大地震突如其来,带来那个令人悲痛的国殇时刻:城镇、乡村顷刻间坍塌成为废墟,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刹那间被死神吞噬,还有无数的幸存者在断垣残壁间中挣扎、呻吟、等待着救援……汶川、北川、映秀……这一个个地名,像一块块重若泰山的巨石,沉沉地压在人们心上。四川告急!
汶川告急!举全国之力的救援行动随即展开。一支支救援队伍,涌向四川。
接到上级命令后,上海消防总队救援队在第一时间集结,第一时间奔赴四川。救援队一行飞往成都双流机场,而后转往都江堰,这里是公安部抗震救灾前沿总指挥部的所在地。一行人抵达都江堰后,再继续出发,前往重灾区映秀镇。行进中,总队长陈飞少将始终走在前列。上海消防救援队伍中,黄浦支队30 名官兵由支队副参谋长张毅带领,参战的车站中队7 名勇士,是副中队长王军峰、班长赵凤良、陆沈坚、许维爽、阮习江等人,大部队另外有几个人都是从车站中队出来的,像浦东支队副支队长陈金伟等。5 月15 日下午2 时30 分,上海消防救援队抵达受灾最严重的汶川县映秀镇。
“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而地震带来的地崩山摧,真是“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畏途巉岩不可攀。”因地震引发的塌方和泥石流,通往映秀镇的道路完全阻断,救援队不得不翻山越岭,沿着崎岖小道艰难前行。
救援官兵身上背负着的生命探测仪、破拆工具重达60 公斤,为了尽快赶到灾区,他们一路行进在陡峭的悬崖下、湍急的岷江岸边。5 月14 日19 时15 分,救援队徒步行进32 公里后,因雨后湿滑,前往汶川的道路阻断,桥梁和涵洞坍塌、道路基本瘫痪的情形下,救援队的行进速度被迫减缓。
道路是越来越难走,有的路段完全被泥石流淹没,有的路段被重达几十吨的大石头隔断,此时举步维艰,部队一会儿从溪流中跳石而过,一会儿从乱石堆中开路前行,走到巨石阻断的路面时,只能从巨石边上侧身抱着巨石一个一个拉着挪过去!夜深了,行军还在继续!四周静谧得出奇,只能听到山石“轰隆隆”滚落的声音和战友们行军时疲惫的喘息声、匆匆的脚步声。借着月光,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与其说是走,不如说是手脚并用、连走带爬地过了一个个乱石堆。沉重的器材装备压得人快要喘不过气来了,长时间的手提肩扛,肩膀都磨破了,汗水浸在伤口上疼痛难忍,大家就拿毛巾垫在肩上缓解疼痛,有的战友拖着器材的双手也磨破了、出血了,有的手指头都开裂了,但没有一个人丢下救命的器材。几个老兵由于常年的灭火战斗落下了一些伤病,经过长时间的跋涉、走山路,腰部已经承受不了近百斤装备器材的分量,此时他们用整个背部的力量托住装备,弯着身子,继续前行。在过乱石堆时,只能腾出一只手来扒住石头,一只手扶住装备器材。
连续不断的负重急行军,使战士们的体力严重透支,每个人都在挑战自身的体能极限。很多人脚都磨破了,很多人走不动了,但还得坚持,不然就掉队了,因为大部队一直在前进。一些战士摔倒的时候,他们首先想到的还是要保护好随身携带的装备,因为他们知道,这些装备意味着灾区人民的生命。为了保护装备,不少战士走一段路,喘一口气;再走一段路,再喘一口气,在千难万险中向映秀挺进。
15 日凌晨3 时,指挥部决定短暂休整。气温接近零度,寒气逼人,受伤的腿脚疼痛难忍,大家和衣倒在路边上就睡着了,有的两三个人靠在一起打个盹。最惊心动魄的一刻,没有任何预兆地来临——战友们和衣躺在潮湿的泥路上,余震突如其来,大地在震颤,睡梦中,只感觉大地上下颠动,然后左右摇摆,接着就是山上的碎石不断地翻滚下来。“地震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大家“唰”的一下就全跳了起来,赶快往空旷的地方跑,边跑边有人喊:“大家小心,不要跑得太远,前面就是岷江”。“轰隆隆……轰隆隆……”的声音响彻天地,这漆黑的夜,这令人惊悚的声响,让人顿觉生命的渺小,救援队以最快的速度找到一处安全的地方躲避起来。突然,赵凤良看到眼前一个黑乎乎的物体从远飞速冲下,眼看就要撞上自己的战友。说时迟、那时快,赵凤良“噌”地冲过去,一把将那个战友拉了过来,飞石擦着战友的后背滚落下去,在山间留下久久的回音。
 
清晨起来,发现原先睡觉的地方,已裂开半人宽的缝隙!
前方,艰苦卓绝的救援在等待着。前方,生与死的考验在等待着。越是接近映秀镇,下坡的泥路就越是难走。
国道塌方,不断有石块、泥石流滚下来,形成大大小小的泥潭、沼泽。一行人沿着江边前进,尽量避开滚下的碎石砸在身上。突然,走在前面的李奇峰一脚踏入泥沼,只见他越陷越深,烂泥已经没过了套鞋口,千钧一发关头,王军峰一把拉住李奇峰的胳膊。“队长,我不敢用力,怕你掉进江里。”李奇峰不敢放手,也不敢硬拉。就这样,两个人僵持着。“不行就把套鞋脱了吧,人得先出来啊!”听了王军峰的建议,李奇峰一手拽住他的手,一手抵住套鞋口,艰难地把脚拔了出来,而鞋就永远地留在了通往抗震救灾的路上。经过十几个小时日夜兼程的长途跋涉,克服了种种艰难险阻,将士们终于抵达映秀镇。这期间,陈飞总队长用断了3 根树枝。
抵达映秀镇,大部队立即投入救援,虽然无数次地想象过地震灾区的情景,等到抵达救援现场,他们还是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废墟、哭泣、鲜血、死亡……到处是人们突遭大难后惊恐的眼神和失去亲人的凄凉。这一切带来的除了震惊就是战栗。
在消防生涯中,他们参加过无数次救援,经历过生死的考验,这样的场面有生从未见过,这当然不会让他们害怕,但第一眼的强烈冲击让他们一时接受不了。可是,没有时间流泪,没有时间休息,没有时间平整心情,必须马上行动,去抢救废墟下的生命。因为他们知道,在黑暗中的每一秒,都超过百年;在与死神抗争中的每一秒,都弥足珍贵。救援的过程缓慢而艰辛,那一只只从废墟的缝隙里伸出的小手,没能够抓住生命的希望,却一次次地揪疼了队员们的心。
经受着饥寒交迫、经受着余震不断、经受着突发的泥石流,经受着毒蚊叮咬的考验,他们长达几十小时地战斗在废墟上,搜索着幸存者。他们使用生命探测仪仔细地寻找,用尽洪荒之力高声呼喊。为了准确寻找被困者,他们冒着危楼随时倒塌的危险,将头部紧贴在废墟的缝隙中,向漆黑的断垣残壁之间观察、辨认,只是为了一个又一个生命奇迹的出现。展开了一场与时间拼速度、与死神拼意志、与被困者的埋压环境拼智慧、拼毅力的战斗。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