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映照下的“红楼梦”

编者按
翻开《红楼梦》,就像翻开一本中国封建社会的百科全书。作为传统文化的集大成者,它被誉为中国最具文学成就的古典小说及章回小说的巅峰之作,以至于以一部作品构成了一门学术性的独立研究学科——红学,这在文学史上是极为罕见的。
《红楼梦》以个人和家族的历史为背景,叙写了一个鼎盛之家走向衰落的必然过程。纵观整部小说,我们可以从中读出很多“贾府故事”之外的感慨,暗藏着现实社会、宫廷、官场的黑暗与封建贵族阶级及其家庭的腐朽,批判了封建科举、婚姻、奴婢、等级制度及孔孟之道、程朱理学等社会统治思想。读红楼,这是历史的一面镜子和缩影;品红楼,这是中国古老封建社会无可挽回地走向崩溃的真实写照。

徐明中/ 文

通观“红楼梦”,一个有趣的现象引起了我的注意:曹雪芹对火有着特殊的情结。他以火拟人、拟事、拟封建家族的命运,简直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要了解曹雪芹对火的情结似乎很难。为了躲避当时的文字狱,他潜心运用了大量的写作秘法。正如戚蓼生在《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的序中所言:“……一声也而两歌,一手也而二牍……异矣。”因此,我们对他笔下的各种“火”必须表里互照、虚实结合地观察分析,才不会被他的曲笔瞒过。
毫无疑问,火是曹雪芹喻示红楼家族命运的主线。在《红楼梦》中,有两个序场人物不能等闲视之。一个甄士隐(真事隐),一个贾雨村(假语存)。甄士隐虽然出场甚少,但干系重大。他是贾雨村的恩人,又是“红楼梦”的第一场火(葫芦庙火灾)的受害者,家破人亡之后,作《好了歌》飘然而去。
在书的最后,他再度出现,为“红楼梦”的大结局收尾。由此可见,甄士隐隐去的是一个封建大家族因“火”荣衰的“真事”,他的《好了歌》则喻示了大家族中各种人物的真实命运。
所以,他代表着“红楼梦”的实底。而贾雨村则肩负着将“真事”演绎成各种虚化(假语)故事的使命,与“真事隐”一唱一和,暗中影射,正反对照。他借古董商冷子兴之口,引出了“红楼梦”,从而展现了红楼家族的众多人物和各种悲欢离合。
但是,无论作者如何腾挪,红楼家族的命运终究难逃一个“火”字。在第一回《甄士隐梦幻识通灵 贾雨村风尘怀闺秀》中,作者迫不及待地引发了“葫芦庙”的火灾,暗示整个“红楼梦”因火而起。他把这把火作为小说的“定场火”。其后,作者又在不同的章回,就火对红楼家族命运的影响作了进一步的诠释。第十三回《秦可卿死封龙禁尉 王熙凤协理宁国府》中,作者借秦可卿之口,对当时家族的兴盛状况作出了“烈火烹油”的评价。细细想来,此言大可玩味。一则极言权势的显赫,二则暗喻命运如火,兴灭无常。在第五回《游幻境指迷十二钗 饮仙醪曲演红楼梦》中,作者采用了浪漫迷离的笔法,由仙姬唱出了终曲《飞鸟各投林》。其最后一句“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令人不寒而栗。其实,这终曲就是红楼家族的挽歌,预示着由火了结的下场。也许有人认为“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与火无关,但按作者“一击两鸣”的写作秘法,似不能如此直观,根据书中提供的线索,这片“白茫茫大地”不也可以看作劫火过后留下的一片瓦砾场吗?因此,曹雪芹以火开场,以火收尾,充分显示了火在他创作中居于极其重要的地位。
为了证明红楼家族的覆灭和火的内在关系,除了“葫芦庙”火灾之外,作者又在不同场合先后放了三把耐人寻味的“火”。
其一,“木石之盟”的爱情圣火(这是作者精心打造的火的情缘,最后以“焚稿”的悲剧告终。表明了曹雪芹对美好理想的彻底破灭和对封建礼教的无比痛恨)。
其二,妙玉的情火(见第八十七回《感秋深抚琴悲往事 坐禅寂走火入邪魔》,主诉妙玉因情走火入魔而遭劫的悲惨命运)。
其三,金桂的孽火(见第一百零三回《施毒计金桂自焚身 昧真禅雨村空遇旧》,主诉红楼家族之一的薛蟠之妻金桂设计毒杀小妾香菱,反误服毒药身亡事)。
坦率地说,妙玉和金桂两例并没有直接涉火,为什么偏偏要用“走火入魔”“自焚身”这样的文字呢?曹雪芹一向用词严谨,其中必有缘故。脂砚斋曾一再告诫我们“此书一字不可更”“读者但以小说词目之,则大罪过”。所以,我们可以坚定地认为,上述两例在作者的眼中也是火,是封建大家族败落的“虚火”。妙玉例实质上反映了封建礼教对人性的极度压抑和摧残,为他日的大厦倾覆埋下了祸因。金桂例则是压垮红楼家族的最后一根稻草,其间呈现的狠毒、暴虐已经到了灭绝人性的地步。因此,曾经显赫一时、风光无限的红楼家族走向彻底的灭亡势在必然。
曹雪芹不愧是个文学造诣精深的大家,他写火并不是明白直露的平铺直叙,而是“草蛇灰线,伏笔千里”,调动了许多精致的艺术手段,使人“见火不识火”“此处暗火胜明火”,达到了极高的艺术水平。脂砚斋对此有过精彩的描述:“事则真事,然也叙得有间架,有曲折,有顺逆,有映带,有隐有见,有正有闰……”鲁迅先生也认为红楼梦“摆脱旧套,与在先之人情小说甚不同”。因此,我们在关注“红楼梦之火”
的同时,不得不被作者超越古今的艺术魅力所折服。
曹雪芹对火的描写和运用有着深刻的意涵。也许他认为火具有兴灭无常的特性,能够生动贴切地显示出一个封建大家族的兴衰史,也许他认为火能彻底否定旧事物,用火来批判是最深刻的批判。他深知红楼家族已是奄奄一息的“百足长虫”,但光靠外力是无法一下子杀死的,只有通过内部的腐烂、争斗、残杀才能一败涂地。也许这就是作者描写内部各种“火”的真实原因。因此,说是“火光映照下的‘红楼梦’”也名副其实。

《红楼梦》里的火

第八十七回 感秋深抚琴悲往事 坐禅寂走火入邪魔(节选)

无标题且说妙玉归去,早有道婆接着,掩了庵门,坐了一回,把《禅门日诵》念了一遍。吃了晚饭,点上香,拜了菩萨,命道婆子自去歇着,自己的禅床靠背俱已整齐,屏息垂帘,跏趺坐下,断除妄想,趋向真如。坐到三更以后,听得房上一片声响,妙玉恐有贼来,下了禅床,出到前轩,但见云影横空,月华如水。
那时天气尚不很凉,独自一个凭栏站了一回,忽听房上两个猫儿一递一声厮叫。那妙玉忽想起日间宝玉之言,不觉一阵心跳耳热,自己连忙收摄心神,走进禅房,仍到禅床上坐了。
怎奈神不守舍,一时如万马奔驰,觉得禅床便晃荡起来,身子已不在庵中。便有许多王孙公子,要来娶他;又有些媒婆“扯扯拽拽”扶他上车,自己不肯去。一回儿,又有盗贼劫他,持刀执棍的逼勒,只得哭喊求救。
早惊醒了庵中女尼道婆等众,都拿火来照看,只见妙玉两手撒开,口中流沫。急叫醒时,只见眼睛直竖,两颧鲜红,骂道:“我是有菩萨保佑,你们这些强徒敢要怎么样?”众人都吓的没了主意,都说道:“我们在这里呢,快醒转来罢!”
妙玉道:“我要回家去!你们有什么好人,送我回去罢!”
道婆道:“这里就是你住的房子。”说着,又叫别的女尼忙向观音前祷告。求了签,翻开签书看时,是触犯了西南角上的阴人。就有一个说:“是了!大观园中西南角上本来没有人住,阴气是有的。”一面弄汤弄水的在那里忙乱。
第一百零三回 施毒计金桂自焚身 昧真禅雨村空遇旧(节选)宝钗便问道:“香菱,昨日你喝汤来着没有?”香菱道:“头几天我病的抬不起头来,奶奶叫我喝汤,我不敢说不喝。
刚要扎挣起来,那碗汤已经洒了,倒叫奶奶收拾了个难,我心里很过不去。昨儿听见叫我喝汤,我喝不下去,没有法儿,正要喝的时候儿,偏又头晕起来。见宝蟾姐姐端了去。我正喜欢,刚合上眼,奶奶自己喝着汤,叫我尝尝,我便勉强也喝了两口。”宝蟾不待说完便道:“是了!我老实说罢。昨儿奶奶叫我做两碗汤,说是和香菱同喝。我气不过,心里想着:香菱那里配我做汤给他喝呢?我故意的一碗里头多抓了一把盐,记了暗记儿,原想给香菱喝的。刚端进来,奶奶却拦着我叫外头叫小子们雇车,说今日回家去。我出去说了回来,见盐多的这碗汤在奶奶跟前呢。我恐怕奶奶喝着咸,又要骂我。正没法的时候,奶奶往后头走动,我眼错不见,就把香菱这碗汤换过来了。也是合该如此。奶奶回来就拿了汤去到香菱床边,喝着说:‘你到底尝尝。’那香菱也不觉咸,两个人都喝完了。我正笑香菱没嘴道儿,那里知道这死鬼奶奶要药香菱,必定趁我不在,将砒霜撒上了,也不知道我换碗。
这可就是天理昭彰,自害自身了。”

(栏目编辑:谭 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