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火引出的魔幻世界

编者按
作者吴承恩把火的温情、火的惨烈,火的威力、火的可爱写得跃然纸上,徜徉于《西游记》的字里行间,读者的心也跟着故事的发展在各种火光中欣喜地翻腾。可以说,正是有了大量“火”的加入,才使《西游记》更加轰轰烈烈、绚丽多彩,让人读起来热血沸腾,痛快淋漓。
这些关于火的内容,不仅牵动着情节发展,更为刻画人物增色不少。在众多的神魔中,红孩儿是唐僧往西天取经途中所遇上的一个以儿童模样出现的神魔,他所表现出的童趣机智和驾驭火的神通广大,让这一角色闪烁出了别样光彩。

徐明中/ 文

阅读《西游记》,总觉得仿佛置身于奇幻无穷的万花筒里,处处变化,处处神奇。吴承恩托名神魔小说,思想奔放,性格无羁,不仅超时空,又喜玩穿越,任意挥洒,意气纵横,常常把读者引入“精骛八极,心游万仞”的绝妙佳境。书中第四十一回《心猿遭火败 木母被魔擒》就是一个精彩事例。他通过去西天取经道上发生的一场神、人、妖间的火战,引出了一个色彩斑斓、诡谲奇异的魔幻世界。
其实,故事的经纬并不复杂,妙就妙在作者对火战的奇巧构思。
话说唐僧师徒四人在去西天的取经道上经过一个“火云洞”,洞主是个名曰“红孩儿”的妖怪。其父母曾是孙悟空五百年前的八拜之交,大名鼎鼎的牛魔王和铁扇公主。此妖道行颇深,武艺高强,尤擅火战,且工于心计,行事缜密,是孙悟空难得一遇的劲敌。红孩儿先设计用妖风卷走了唐僧,又在火战中大败孙悟空,急得猴哥团团转,最后借助观音菩萨的法力才降服了这个妖怪。
短短的一个故事,作者竟然用了四十回、四十一回、四十二回(中心内容在四十一回)三个章回娓娓道来,足见他对火战描写的重视和喜爱。吴承恩确是写“火”的高手,但他笔下的“火”却别具一格。没有“火烧赤壁”的雄迈,没有“攻打大名府”的酣畅,更没有“焚稿断痴情”的悲切,有的只是对火的极度夸张和渲染。他笔下的“火”,并不负有沉重的文学使命,而是出于情节铺陈和塑造形象需要而出现的亮丽色彩。
试看其中的描写:“炎炎烈烈盈空燎,赫赫威威遍地红,却似红轮飞上下,犹如炭屑舞西东。这火不是燧人钻木,又不是老子炮丹,非天火,非野火,乃是妖魔修炼成真三昧火……”一团火,居然可以这么写,真不愧为大师的手笔。为了突显双方战斗的激烈和搏杀的精彩,丰富小说的情趣和可读性, 作者由火引水,异想天开地委托孙悟空向三海龙王借“雨”对战,并对“雨”也作了生动的描述:“潇潇洒洒,密密沉沉。潇潇洒洒,如天边坠落星辰,密密沉沉,似海口倒悬浪滚。起初时如拳大小,次后来瓮泼盆倾。满地浇流鸭头绿,高山洗出佛头青。
沟壑水飞千丈玉,涧泉波涨万条银……”于是乎,蛮荒的取经道上打响了一场亘古未有的“海陆空一体战”:下有两雄水火相济的激烈厮杀, 上有隐于云端的“龙王助战团”,一时间火光燎天,银河倾地,天地间充满着杀声和舞动的身影, 让人眼花缭乱, 目不暇接。吴承恩竟然在冷兵器时代写出如此气势磅礴的“热战”,实在令人叹服。这场战争的场面描写并不多,但给读者留下了无限的想象空间。这是一个何等激烈、何等浪漫、何等神奇的魔幻世界啊!假如现代的游艺公司将此故事制成游戏机的娱乐桥段,不需多加宣传,就能倾倒无数的发烧友。
吴承恩的《西游记》充分体现了“幻”“趣”的两大特色,第四十一回的火战更是将其发挥到了极致。我们由此看到了火的另一个侧面,除了“火”能毁灭、“火”能成仇的俗套,还有“火”能生趣的可爱。这也许就是我们阅读《西游记》后获得的宝贵启示之一。

《西游记》里的火

第四十一回 心猿遭火败 木母被魔擒(节选)

二人赶到他洞门前,只见妖精一只手举着火尖枪,站在那中间一辆小车儿上,一只手捏着拳头,往自家鼻子上捶了两拳。
八戒笑道:“这厮放赖不羞!你好道捶破鼻子,淌出些血来,搽红了脸,往那里告我们去耶?”那妖魔捶了两拳,念个咒语,口里喷出火来,鼻子里浓烟迸出,闸闸眼火焰齐生。那五辆车子上,火光涌出。连喷了几口,只见那红焰焰、大火烧空,把一座火云洞,被那烟火迷漫,真个是谶天炽地。八戒慌了道:“哥哥,不停当!这一钻在火里,莫想得活,把老猪弄做个烧熟的,加上香料,尽他受用哩!快走,快走!”说声走,他也不顾行者,跑过涧去了。这行者神通广大,捏着避火诀,撞入火中,寻那妖怪。那妖怪见行者来,又吐上几口,那火比前更胜。好火:
炎炎烈烈盈空燎,赫赫威威遍地红。却似火轮飞上下,犹如炭屑舞西东。这火不是燧人钻木,又不是老子炮丹。非天火,非野火,乃是妖魔修炼成真三昧火。五辆车儿合五行,五行生化火煎成。肝木能生心火旺,心火致令脾土平。脾土生金金化水,水能生木彻通灵。生生化化皆因火,火遍长空万物荣。妖邪久悟呼三昧,永镇西方第一名。
行者被他烟火飞腾,不能寻怪,看不见他洞门前路径,抽身跳出火中。那妖精在门首,看得明白,他见行者走了,却才收了火具,帅群妖,转于洞内,闭了石门,以为得胜,着小的排宴奏乐,欢笑不题。
…………
无标题那行者领着龙兵,不多时早到号山枯松涧上。行者道:“敖氏昆玉,有烦远涉。此间乃妖魔之处,汝等且停于空中,不要出头露面。让老孙与他赌斗,若赢了他,不须列位捉拿;若输与他,也不用列位助阵。只是他但放火时,可听我呼唤,一齐喷雨。”龙王俱如号令。
行者却按云头,入松林里见了八戒、沙僧,叫声:“兄弟。”
八戒道:“哥哥来得快哑!可曾请得龙王来?”行者道:“俱来了。你两个切须仔细,只怕雨大,莫湿了行李,待老孙与他打去。”沙僧道:“师兄放心前去,我等俱理会得了。”
行者跳过涧,到了门首,叫声:“开门!”那些小妖又去报道:“孙行者又来了。”红孩仰面笑道:“那猴子想是火中不曾烧了他,故此又来。这一来切莫饶他,断然烧个皮焦肉烂才罢!”急纵身,挺着长枪,教:“小的们,推出火车子来!”
他出门前,对行者道:“你又来怎的?”行者道:“还我师父来。”那怪道:“你这猴头,忒不通变。那唐僧与你做得师父,也与我做得按酒,你还思量要他哩。莫想,莫想!”行者闻言,十分恼怒,掣金箍棒劈头就打。那妖精,使火尖枪,急架相迎。
这一场赌斗,比前不同。好杀:怒发泼妖魔,恼急猴王将。这一个专救取经僧,那一个要吃唐三藏。心变没亲情,情疏无义让。这个恨不得捉住活剥皮,那个恨不得拿来生蘸酱。真个忒英雄,果然多猛壮。棒来枪架赌输赢,枪去棒迎争下上。举手相轮二十回,两家本事一般样。
那妖王与行者战经二十回合,见得不能取胜,虚幌一枪,怎抽身,捏着拳头,又将鼻子捶了两下,却就喷出火来。那门前车子上,烟火迸起;口眼中,赤焰飞腾。孙大圣回头叫道:“龙王何在?”那龙王兄弟,帅众水族,望妖精火光里喷下雨来。好雨!真个是:
潇潇洒洒,密密沉沉。潇潇洒洒,如天边坠落星辰;密密沉沉,似海口倒悬浪滚。起初时如拳大小,次后来瓮泼盆倾。
满地浇流鸭顶绿,高山洗出佛头青。沟壑水飞千丈玉,涧泉波涨万条银。三叉路口看看满,九曲溪中渐渐平。这个是唐僧有难神龙助,扳倒天河往下倾。
那雨淙淙大小,莫能止息那妖精的火势。原来龙王私雨,只好泼得凡火,妖精的三昧真火,如何泼得?好一似火上浇油,越泼越灼。大圣道:“等我捻着诀。钻入火中!”轮铁棒,寻妖要打。那妖见他来到,将一口烟,劈脸喷来。行者急回头,煼得眼花雀乱,忍不住泪落如雨。原来这大圣不怕火,只怕烟。
当年因大闹天宫时,被老君放在八卦炉中,锻过一番,他幸在那巽位安身,不曾烧坏,只是风搅得烟来,把他煼做火眼金睛,故至今只是怕烟。那妖又喷一口,行者当不得,纵云头走了。
那妖王却又收了火具,回归洞府。

(栏目编辑:谭 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