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书记的“防火妙招”

董 煜/ 文

沈志军决定去应聘居委会书记助理的时候大家都以为他脑子出问题了。那时,他还在高力国际任职。高力国际可是国际著名的房地产服务公司,在全球的排行榜中雄踞第二。在金茂大厦上班的沈志军拿着高薪,生活优渥,和居委会书记助理这份工作相比,那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朋友反对,家人更反对,儿子觉得老爸从外企经理到居委干部反差太大,填表时干脆在父亲的职业栏里写上“无业”二字,也省却了同学们的百般询问。可是沈志军却固执地不听劝,外企工作压力大,他觉得自己一辈子就像只麻雀,飞来飞去觅食,身心疲累。人到中年,想做点自己喜欢的事。作为国家注册安全工程师的他,前半辈子都在跟设备打交道,为设备服务,后面的日子,他想跟人打打交道,为老百姓做点事。

初来乍到遇火警

2011 年,通过招聘考试被录用为静安区石门二路街道西斯文居民区党总支书记助理的沈志军,走马上任。
位于新闸路上的“斯文里”建于民国年间,曾是上海最大的石库门集群之一。“斯文里”以路为界,分东、西斯文里。东斯文建于民国7 年,西斯文要早些,始建于民国3 年。岁月荏苒,大户人家的独门独院,已变成了市井的“七十二家房客”,小弄堂内房屋密密匝匝、错落有致,走在弄堂里,抬起头,半空中电线纵横、“万国旗”飘扬,低下头,修伞、补鞋、配钥匙等小摊贩不时横亘路上,一不小心,就会被绊个趔趄或蹭一身油。
那是个寒冷的冬天,沈志军上班第一天就遭遇大雪,他去居委报到,几个老人正在居委会的老年茶室里喝茶聊天,说来说去都是抱怨,有的说物价上涨,有的说子女不孝,但说得最多的,却是居委书记工作不力,不把老百姓放在心上。已经走到门口的沈志军有点尴尬,迟疑了一小会才匆匆走进去,从房间的角落拿起一把铁锹,去门口铲雪。
雪珠打在脸上,化成水珠,又跌落在领子里,凉凉的。沈志军的心里也有点凉,他以为第一天上班会有一个热烈的欢迎场面,没想到听到的都是对书记工作的指责,落差太大,一时转不过弯来。很快,居委会的门前被铲出了一条道,终于有人注意到沈志军的举动,走出门来问:“你是不是新来的书记?”
“我是书记助理。”
沈志军趁机伸出手去,那人却没跟沈志军握手,缩回头对屋里的人说:“我猜中了吧,前几天就说要来个新书记。
不过,来的是书记助理。”听见有人回答,“但愿跟他的前任有点不同。”
不久居民们便发现,这个书记助理还真有点不同,见到人就打招呼,笑意盈盈地问这问那。每天一上班就拿着个本子,走街串巷,时不时地记上一笔。懂的人就说,这是在调查民情呢,只是,这调查来的问题,会不会落到实处呢,难说,拭目以待吧。

西斯文居民义务消防俱乐部成员和拆房队员组成联合检查组,不定期对居民区和拆房队宿舍进行巡查。
西斯文居民义务消防俱乐部成员和拆房队员组成联合检查组,不定期对居民区和拆房队宿舍进行巡查。

大年夜,沈志军自告奋勇留下来值班,下午3 点左右,便听弄内有人呼喊:失火啦!失火啦!沈志军一惊,赶紧顺着喊声跑过去,在顺德路87 号发现了火情。那是一家外来的租户,租下门面房批发点蔬菜来卖。大年夜,他们早早地落下门板,一家人开着空调,热乎乎地围坐着准备年夜饭。可是,不知怎地,墙角的插头突然起火,惊得女主人大叫。沈志军赶到时,火苗已经蹿出老高,舔啊舔的,几乎就要舔着天花板了。天花板是租户自己搭的阁楼,都是易燃的木板,一旦着了,火势就会蔓延。顾不上多想,沈志军跑到对门的居民家拿来两个灭火器,对着火头一阵喷射,很快把火扑灭了,等消防车来的时候,架起的消防水枪已没有用武之地,火灾现场只剩下青烟袅袅。为此,沈志军还被评为静安区的见义勇为先进个人。
没过两个月,因为工作出色,沈志军很快“转正”,当上了书记。没想到刚上任不久,西斯文里又遭遇了一场火灾。石门二路364 号的这场火灾沈志军也组织了居民积极扑救,但只是阻止了火势蔓延,等消防队把火扑灭之后,已经有六七户居民受到波及。
两起火灾都是因用电不当而引起的,这让沈志军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寻找居民最需要的服务,其实就在眼前。
自己不光是国家注册安全工程师,而且拥有维修电工高级资质,用自己的专业为居民提供帮助,保护居民的生命财产安全,才是最大的实事。

消防培训见成效

西斯文里的房屋都是砖木结构,电线老旧,居民中以留守老人和外来人口居多,缺乏安全意识和用电常识,火灾是最大的隐患,所以,沈志军第一个想法就是:培养一支民间自助的消防队伍。
先起名。叫什么好呢?西斯文消防队?不行,容易跟专业队伍混淆。思来想去,沈志军还是觉得叫俱乐部比较好。俱乐部是松散型的,人员可进可出,不受限制,于是便取名“西斯文居民义务消防俱乐部”。参加人员以居委干部、楼组长,以及居民中的积极分子为主。居委会本来就有个“新上海人之家”,通过他们,沈志军又在新上海人中邀来六七位骨干,请他们一同参与。对新上海人来说,这也是一个融入、服务社会的机会,这样加起来,就有了32 名会员,初具规模。
俱乐部的首要任务是培训。第一堂课讲用电安全。
沈志军先拿出一个正规店里买的插头,再拿出一个地摊上买的插头,问大家有什么不同。这两个插头外形完全一样,上面标注的额定电压和输出电流等也一样,于是很多居民都说,是一样的。
“那么,买起来会买哪种呢?一个是30—40 元。一个是5—10 元。”
“一样的嘛,当然是挑便宜的买啰。”
于是沈志军就把两个插头打开,果然是不一样的。沈志军告诉大家,地摊货电线里的导线一般都比较细,安全载流量达不到插座标称的要求,使用时间长过载发热,容易引起火灾。

沈志军开着迷你消防车,一边巡查里弄消防隐患,一边传播消防安 全常识。
沈志军开着迷你消防车,一边巡查里弄消防隐患,一边传播消防安全常识。

原来这样啊!沈志军又问,家里是不是喜欢用拖线板?大家都说是的,有时候电器电线短了,够不着,就用拖线板,一块拖线板可以插很多插头,很方便。沈志军又告诉大家,在一个拖线板上插上很多插头也是不妥的,存在潜在危险。
讲课内容既直观又简单易懂,一堂课下来,居民很多原来似是而非的用电常识和用电习惯,都在沈志军的专业指导下得到了纠正。
以后,沈志军的讲课越来越深入,譬如,消防器材的分类,火灾的分类,发现火情,该如何判断、如何报警,如何使用灭火器材,最后还有,火情无法控制时该如何自救、逃生。
先理论,后实践。
听的时候好像都懂了,但真的用起来洋相百出。
譬如使用灭火器材。现在配的都是干粉灭火器,有的人以为还是以前的二氧化碳灭火器,端着灭火器跑到火点,倒过来对着它,可就是喷不出东西,原来,干粉灭火器使用时是不需要倒置的。还有的人灭火时忘了拔保险销,还有的自己站在下风,一喷,弄自己一身。但是,通过实践,大家的消防安全知识和实践操作能力都上了一个台阶。
那段时间,西斯文居民义务消防俱乐部办得风生水起,会员们脑子里多了一根弦,眼里就有了“活”。一次,居民家中油锅起火,正手忙脚乱之时,恰逢一个俱乐部成员经过,赶紧拿过锅盖,一下子就把火苗扑灭了。还有一次,有人在垃圾箱扔了个烟头,点燃了垃圾箱内的废纸杂物,也是一位俱乐部成员遇见,赶紧拿来灭火器把火灭了。要是遇到会员们无法判断或无法处置的呢?他们会马上报告沈志军。一天,一家居民门外的开关箱因为电线老化起火,大家吃不准,不敢贸然出手,于是报告了沈志军。沈志军赶到,立即拉下了电闸,阻止了一起可能的火灾。
说起来都是小事,但沈志军却格外高兴,他说,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防患于未然,就是要从没事防起,小事防起,只有大家都有了安全意识,才能将火灾发生的可能性降到最低,给大家一个平安家园。

防火防灾有新招

2013 年,西斯文里居民期盼已久的拆迁开始了。
东、西斯文里的房屋都有八九十年的房龄,经上海房屋研究所检测,最大的墙体开裂已达10 厘米以上,属于危房。虽说故居难舍,但居民们还是希望能早日离开,住上更舒适安全的新居。那段时间,沈志军天天早出晚归,忙着动员居民拆迁。这几年他做的实事居民都看在眼里,所以威信剧增,很快被推选为区人大代表,有的居民甚至对拆迁办的人说,“你们别跟我说这么多大道理,只要沈书记来,他说让我签字,我立马就签。”在85% 签约生效的当天,沈志军一天内就动员了7 户人家,10 天就达到了85% 的生效签约比例,创造了当时静安区旧城改造拆迁户签约的最快纪录。
一阵忙乱之后,原先的900 户居民只剩下66 户,弄堂里走一遭,原先的“万国旗”都看不见了,那些热闹的弄堂景象也没了,让沈志军有点失落。有人问沈志军,现在没有那么多住户了,居民义务消防俱乐部可以解散了吧?“不行!不光不能解散,还要加强!”沈志军毫不犹豫地说。

清明、冬至等节气,沈志军带着志愿者拎着灭火器四处巡走。
清明、冬至等节气,沈志军带着志愿者拎着灭火器四处巡走。

还真的不行。这边,居民们骑着黄鱼车拉着棕绷、洗衣机、旧家具和锅碗瓢勺刚刚走,那边,拆房队就大张旗鼓地进驻,一来就是400 多人。比起居民,他们暴露出的安全隐患更多。按规定,住户一签约,水电煤结清,就拉电断气了,拆房队日常煮饭烧水,只能靠家用电器。他们都是临时观念,又没有安全意识,哪里有电,就从哪里接过来,去他们的住宿地一看,电线乱接乱拉,电水壶、电饭煲、电磁炉超载使用,实在是险象环生,看得沈志军心惊胆战。
怎么管?靠居委会?根本管不过来,于是,沈志军拟定了一个“社区安全共建协议”,由拆房队委派安全员,负责各项安全措施的落实。居民义务消防俱乐部也有了新成员,原来的空缺由拆房队员顶上,组成联合检查组,不定期对居民区和拆房队住宿地进行巡查。
检查者与被查对象一直是一对矛盾体,那些拆房队员走南闯北,在很多工地上干过活。以前在别的单位也查,查到使用“热得快”之类的小家电大多没收了事,所以他们对此类检查很抵触。但沈志军不同,他专业,看见使用不当的电器不会简单地没收,他知道,这些小家电是他们的生活必需,今天收了,明天他们还会买,禁而不绝,不解决问题,所以,只要看到电器使用不当的情况,他会手把手地教他们如何正确使用,对于线路不规范的给予规范布置,借此传播安全用电知识。
一次,查到一间民工宿舍,发现居里无人,取暖器却开着。取暖器离床很近,床上又堆着衣物,时间久了容易引发火灾。沈志军拍照取证,以理服人,并在事后对房主好好地进行了教育。
清明、冬至、大年夜,是沈志军精神最紧张的时段。
居民们烧纸祭奠先人,放鞭炮辞旧迎新,是民俗,难以劝阻,只有多加防范。大年夜,沈志军会亲自带着俱乐部成员值班,他早早地准备好瓜子、糖果,泡上茶,煮上汤圆、水饺。十几个人,两三人一班在小区巡查,半小时一轮换,其余的人则热乎乎地围坐着看春晚。值班巡查一般要到凌晨1 点以后,等灯光渐熄,四周都已安静,才撤。但大家都无怨言,笑称是跟着沈书记守岁,有意义。清明、冬至,居民们会在弄内烧纸钱或故人的衣物,火势大,一旦有风就很难控制,在这些日子,沈志军就会带着几个志愿者拎着灭火器四处巡走。一次,316 弄的一户人家有人去世,冬至夜家属在门外烧衣物,一烧就烧了一个多小时,沈志军就拎着灭火器在一旁守着,这一守也是一个多小时,直到衣物全都烧完,又检查过没有一点火星了,才离开。
西斯文里有辆迷你消防车,可装约1 吨的水。当初,就是因为斯文里弄堂狭小,一旦有火警消防车进不来,所以街道党工委给配的。这些年来,这辆迷你消防车发挥了不少作用,除了日常的巡查,寻找安全隐患外,沈志军还充分发挥消防车的宣传功能,录下安全用电用气、防火防盗等内容,开车巡查的同时,也是安全宣传的过程。起初车子是下午开,但居民反映,影响了他们的午休,于是改到上午10 点。有人问沈志军,天天这么重复地宣传,有没有必要?沈志军说,就是要像敲木鱼那样时时敲打,才能让大家不松懈,让安全意识在他们脑子里扎根。
沈志军是个做事特别用心的人,他有句座右铭:认真做事只能做对事,用心做事才能做好事。问他怎么来的,他说是西点军校的名言。他还说,其实他的座右铭只是后一句:用心做事才能做好事。所以他凡事皆用心,不管是做书记,还是做消防安全宣传员。

(本文图片由静安区石门二路街道西斯文居委会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