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04期

78条生命敲响化工生产安全警钟
江苏省盐城市响水县天嘉宜化工有限公司发生特大爆炸事故

3月21日14时48分许,江苏盐城市响水县陈家港镇江苏天嘉宜化工有限公司发生了特大爆炸事故,波及周边16家企业。截至3月25日,事故已造成78人死亡,566人受伤。

据统计,2018年全年全国爆炸化工事故一共28起、死亡82人。而单这一次的死亡人数已经逼近了2018年整年的化工爆炸事故死亡人数。

响水仓库“走水”后爆炸

3月21日下午,天嘉宜安全员付明池曾接到过一个火警电话,有人告诉他仓库着火了。另一名负责运送天然气罐的员工也看到了火情,当时他正开着一辆天然气罐车经过天嘉宜厂区大门,突然发现大约六十米外一个三四十米长的大铁棚着火了,而这个大大铁棚,正是天嘉宜化工有限公司的固废仓库。他凭借第一反应指挥天然气罐车后退,但爆炸声很快传来,气罐车的车头被直接掀掉,自己也被甩了出去。

“第一声爆炸的时候天花板掉下来了,第二声爆炸墙就塌了。” 天嘉宜氢化车间的一名还原操作工表示,当时他正在位于焚烧炉东侧的氢化车间,第一次爆炸时还没反应过来,短短几秒钟后,第二次更大的爆炸来了,“听起来就在很近的地方,我抬头看见厂区西边的焚烧炉已经成废墟了。”

爆炸当天,是泥瓦工殷绍田第一次到天嘉宜公司上班。在仓库工作的他,听见两声间隔很短的爆炸声后,随即被冲击波击倒。

冲击波到达时,江苏联化科技有限公司的梅晓翔正在中控室,查看同事刚送来的化验单。他听见对讲机里有人说着火了,随后他被气浪掀飞,埋在废墟下。正坐在宿舍里吸烟的之江化工厂工人刘星被冲击波震到地面,倒塌的门框将他的腿骨砸折……

冲击波到达王商村时,肖红正带着1岁半的儿子午睡。巨大的冲击波将门窗震坏,玻璃渣像子弹一样飞溅而来,肖红本能地裹起被子,将孩子压在身下。

爆炸过后,巨大的黑色蘑菇云与赤色的烈焰让置身其中的人如临炼狱。梅晓翔从废墟中爬出来时满脸是血,他拼命地往人多的地方跑。刘星拄着拐棍,拖着骨折的腿,艰难地步行两个多小时才脱险。

王商村村民陈志勇看见升腾的蘑菇云,急忙赶去距离爆炸现场约1公里的阳光幼儿园接孙女。到了幼儿园,他发现园里一片混乱,到处是惶恐的家长,孩子们惊吓得不停地哭闹。

当天,在爆炸现场,随处可见身上沾满鲜血的伤者,或乘公交,或求助于私家车主,试图寻求一切机会逃离爆炸现场。

72小时内的地毯式搜救

事故发生后,党中央、国务院高度重视。正赴国外访问途中的中共中央总书记、国家主席、中央军委主席习近平立即作出重要指示,要求江苏省和有关部门全力抢险救援,搜救被困人员,及时救治伤员,做好善后工作,切实维护社会稳定。要加强监测预警,防控发生环境污染,严防发生次生灾害。要尽快查明事故原因,及时发布权威信息,加强舆情引导。习近平强调,近期一些地方接连发生重大安全事故,各地和有关部门要深刻吸取教训,加强安全隐患排查,严格落实安全生产责任制,坚决防范重特大事故发生,确保人民群众生命和财产安全。

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国务院总理李克强作出批示,要科学有效做好搜救工作,全力以赴救治受伤人员,最大程度减少伤亡,采取有力措施控制危险源,注意防止发生次生事故。

在72小时黄金救援时间里,来自江苏各地的930名消防救援人员、184辆消防车展开地毯式搜救。据江苏省消防救援总队参谋长、事故处置现场指挥部副总指挥陆军介绍,整个化工园区大概10平方公里,设有化工生产区、生活服务区、污水处理区、化工危险品存放区四大功能区。爆炸区域中心有16个化工企业和1个污水处理厂,将近两平方公里。在救援过程中,“不放过一个区域,不漏掉一个人”。

爆炸区域有3个罐,其中两个苯罐,1个甲醛罐,将近4500立方米的物料同时燃烧。参与救援的常州市消防救援支队外环路中队中队长陈意,站在火光冲天的罐体面前能感到地面的震动。

那一夜,泡沫像雪花一样从罐中喷涌而出,覆盖着罐体。消防员用沙土填满蛇皮袋,手抬肩扛,筑好“堤坝”,阻挡罐体泄漏出的流淌火。在事故救援现场的农田边、路牙边、消防车内、甚至是在救援车逼仄的脚踏板上,随处可见满身泥土的消防员,就地倚靠小憩或打盹。那是彻夜奋战的消防官兵被替换下作短暂休整。与此同时,新一波肩驾装备器材、头戴防毒面具的消防官兵鱼贯而入,进入事发现场,展开救援接力。

事后,在距离爆炸地不到200米的位置,尽管爆炸发生现场已没有明火,但是仍然有浓烟不停地冒着,空气中气味刺鼻。厂内建筑楼顶被炸出巨大的窟窿,所有金属窗框都成了空洞,玻璃被震碎,设备破损严重,东倒西歪,方圆数公里的厂房受其波及,面目全非。

劣迹斑斑的天嘉宜

“苍蝇不叮无缝蛋”,特大事故往往都和疏于管理联系在一起。这些年,此次发生爆炸的江苏天嘉宜化工有限公司,可以说是劣迹斑斑。

2012年年底,天嘉宜公司原法人张勤岳、供应科长吴国忠与人合谋,将公司的化工废物运至江阴市周庄镇倪家巷村进行填埋处理。江阴市环保局在相关地点挖出化工废物共计124.18吨,张勤岳等人也因触犯污染环境罪获刑。

陈家港化工园区某化工厂一位技术干部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天嘉宜公司对安全工作一直麻痹大意,废弃物就放在库里或者露天堆放,化工危废物处理复杂,有些危废物性质猛烈如炸药,无疑是一个潜在的定时炸弹。

据报道,天嘉宜公司每年有4500吨危险废物,以桶装、袋装和散装的形式存放在厂内的危废堆场和仓库内。在2016年至2018年的两年间,天嘉宜公司先后7次因违反固体废物管理制度被盐城市、响水县环保局处罚。

2016年9至11月期间,南京绿石环境保护中心曾在江苏响水生态化工园的周边地区,对园区周边地区涉及的所有住户或企事业单位工作的员工进行公众环境满意度调查。居民普遍对响水生态化工园的环境不满意。绝大多数被调查者都认为,化工园区主要的污染问题是废气,一半以上的被调查者认为存在废水污染问题。

2018年4月,央视《经济半小时》报道灌河口三个化工园区——燕尾港、堆沟港和陈家港环境污染问题后,江苏省环保厅要求彻查灌云化工园区环境污染问题。位于江苏盐城市的响水生态化工园区(即陈家港化工集中区)受此影响,遭到部分停产整治。

2018年6月,江苏省政府办公厅印发《全省沿海化工园区(集中区)整治工作方案的通知》,对沿海地区南通、连云港、盐城三市辖区内所有化工园区及园区内所有化工生产企业展开整治。天嘉宜公司也在停产整改之列。作为国家安监总局发函督促整改问题最多的企业之一,天嘉宜公司在去年10月中旬复工生产,是园区最早复工的企业之一。

讽刺的是,去年年底盐城市委书记在响水调研期间,曾专门前往江苏天嘉宜化工有限公司视察,了解企业的整改落实情况。就在爆炸事故发生的几天前,响水县县领导还曾通过走访调研的方式,多次强调工业安全生产,全面排查各类隐患。

早在2011年,陈家港工业园区曾传出爆炸谣言,引发当地近万名居民连夜逃离,发生多起事故导致4人死亡。8年后,谣言竟成为现实。3月21日,位于陈家港镇生态化工园区的天嘉宜化工有限公司发生爆炸。据中国地震台网测定,爆炸引起2.2级地震,相当于2吨多的TNT爆炸威力。

以78条生命的名义

3月27日,爆炸事故发生后第7天,有人在天嘉宜化工有限公司的大门口,摆放了一排白色和黄色的花儿,以寄托对遇难者的哀思。在响水天嘉宜公司“3·21”特大爆炸事故现场附近,盐城市举办了遇难者悼念活动。

3 月 27 日,在响水生态化工园区内举行了集体悼念活动,众人向事故遇难者默哀。

7时30分,在事故现场附近的响水生态化工园区管委会院内,事故善后处置指挥部的工作人员、盐城市和响水县有关负责人、现场参与救援和清理工作的消防指战员和武警官兵以及部分遇难者家属代表,胸戴白花,手持白菊,列队默哀一分钟,并向遇难者鞠躬、敬献鲜花。

与此同时,事故现场附近的江苏天波化工有限公司外,盐城市消防支队164名消防救援人员,也自发组织列队,站在消防车边上肃立默哀,并鸣笛1分钟,沉痛悼念此次事故遇难者。“看到一个个鲜活的生命消失,许多人哭着寻找家人,我们感到特别心痛。”盐城市消防救援支队响水中队的任金堂说。

然而,对死难者来说,最好的祭奠便是尽可能让类似的悲剧不再重演。

22日,江苏下发紧急通知,要求全省深刻吸取教训,举一反三,全面排查并消除危化品等重点行业领域安全生产隐患。

国务院安全生产委员会日前也发出紧急通知,要求全面开展危险化学品安全隐患集中排查整治,对所有化工园区进行风险评估,及时消除重大隐患。

23日,国务院江苏响水天嘉宜化工有限公司“3·21”特别重大爆炸事故调查组举行第一次全体会议,提出明确要求——扎实细致做好事故调查工作,尽快查明事故原因、严肃追究责任;按照“科学严谨、依法依规、实事求是、注重实效”和“四不放过”的原则,客观公正地对事故发生的经过和原因进行分析判断。

同日,江苏省委常委会召开会议,表示将以对人民群众极端负责的精神,全力做好救援和善后工作;深刻汲取血的教训,从灵魂深处进行反思;举一反三,全面开展安全隐患大排查大整治。

国务院响水事故调查组在相关会议上指出,此次事故暴露出的问题十分突出,表明江苏省一些地方和企业在吸取过去事故的惨痛教训、改进安全生产工作上不认真、不扎实,走形式、走过场。事故企业连续被查处、被通报、被罚款,企业相关负责人仍旧严重违法违规、我行我素,最终酿成惨烈事故。

“这次特大爆炸事故,直接地看,是企业安全生产主体责任未有效落实造成的恶果;深层次看,是监管中形式主义官僚主义酿成的苦果;根子上看,是发展理念出现偏差带来的后果。”江苏省委主要负责人表示。

4月4日,盐城市决定彻底关闭响水化工园区,将陈家港镇列入全市改善农民群众住房条件“十镇百村”试点,加快实现乡村振兴。同时,将举一反三做好全市化工整治工作,根据省化工行业整治提升方案,进一步提高盐城市化工园区、化工企业整治标准,支持各地区建设“无化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