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裂缝中一把不寻常的火

编者按
有句话叫“羽翼信史而不违”,指文笔通俗浅显,又与真实的历史不相违背,是古代文学评论家认同历史演义小说的最高境界,用来评价《东周列国志》再合适不过。《东周列国志》是明代著名文学家冯梦龙的长篇白话历史演义小说,主要描写了从西周宣王时期直到秦始皇统一六国这五百多年的历史。
这是古今中外时间跨越最长,人物最多的一部小说,随着周宣王的死,长达数百年史事的序幕被徐徐拉开,其中颇为著名的要数“烽火戏诸侯”这一历史典故。当然,烽火戏诸侯只不过是西周灭亡的催化剂,那场火只是加快了历史的脚步罢了。

李 佳/ 文
    天保定尔,以莫不兴。
    如山如阜,如岗如陵。
    如川之方至,以莫不增。
        ————摘自《诗经·小雅·天保》

自武王伐纣、成王定邦、周公制礼,中华历史册页便翻到“周”。然而,就在这千秋万载的大业、威加四海的王道里,蓦地烧起一把火来,它不大不小,平凡无奇,却让历史车轮遽然卡进一条裂缝中。这把火,是烽火,点燃于西周末年。烽火举时,但见“鼓声如雷,火炮烛天”。
作为烧出历史裂缝的一把火,它无疑是特立独行的:
其一,它本非破坏之火,而是保护之火。
在中国历史上,大凡朝代更迭、时局动荡的火,皆具破坏力,如商末的鹿台之火、秦末的阿房宫之火,等等。而烽火却是用来预警的,在那个通信不畅的年代,烽火台置于显著处,如有外敌入侵,点燃烽火,擂起大鼓,狼烟直冲霄汉,数十里可见,所谓“夜举烽火,诸侯援兵必至”。
其二,它是取乐之火,并非暴戾之火。
下令点火的是周幽王——西周最后一位王。
为何点火?取悦女人。幽王专宠美人褒姒,然而褒姒却是一位“冷美人”。千金难买美人笑。为了让褒姒展颜,幽王想尽办法,却不得要领。后来虢石父献计,让他试试玩火。
这把火,真挺好玩儿的。烽火点燃后,“畿内诸侯,疑镐京有变,一个个即时领兵点将,连夜赶至骊山,但闻楼阁管龠之音。
幽王与褒妃饮酒作乐,使人谢诸侯曰:‘幸无外寇,不劳跋涉’,诸侯面面相觑,卷旗而回”。这把不大不小的火,让崇礼尚乐、秩序井然的周,忙了个里出外进;美人褒姒也终于“抚掌大笑”。于是,如同死水一片的历史深渊,徒增了些许活色生香。
绛唇微启,好美的一条缝隙。
然而,玩火者必自焚。幽王无寇而点烽火,打破了与诸侯之间的信约。其后不久,申侯引犬戎来犯,直捣王城,诸侯无一来援,王宫陷于火海,幽王被杀于骊山脚下。那条美丽的缝隙,吞噬了幽王,也吞噬了西周。
这是《东周列国志》里的故事,人们喜欢叫它“烽火戏诸侯”。这把火开启了东周时代,也堪称全书开端。回首这把火,少不了一个人的作用:褒姒。
褒姒是一个女人;确切地说,妖女。历史上,但凡危害社稷、倾国倾城的女人,都是妖女。妺喜和妲己是狐妖;褒姒的身世则有些复杂,简言之吧,是婢女不慎沾上龙涎所怀,怀孕四十载后而诞。听起来怪玄乎的。然而,这个荒诞的故事能否取信于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褒姒必须是妖,而且是坏妖。有了此妖,火才能烧起来。所以,虽然开篇笔墨不多、甚至“一笔千年”,但对于褒姒的身世,作者是做了不少铺垫的。
因为,《东周列国志》的作者是冯梦龙。冯梦龙,字犹龙,明代文学家,戏剧家,他最著名的作品“三言”,中国古典文学爱好者定不陌生。《东周列国志》是他根据明代中叶余邵鱼编撰的《列国志传》改写,是一部描写春秋战国时期列国故事的长篇白话历史演义小说,其影响仅次于《三国演义》。
因为作者是明代人,作品自然有明代烙印,不仅常见鬼怪玄虚;在亡国之君背后,也少不了妖魔化的女人。
从先秦至明清,女人都是男人的附庸;漂亮的,多半要沦为男人的玩物。男人一旦玩过了火、把家国赔进去,这女人就是红颜祸水。所以,夏亡是因为妺喜、商亡自少不了妲己、安史之乱是杨玉环惹的祸、清军入关须算给陈圆圆……而终结西周的罪责,褒姒担定了。至于她究竟是怎样的人,有谁关心呢?她的存在,只是为了一把火。当烽火划破了历史长空,这个美丽女子的身与心也将化成灰烬。
讲述这段故事的《东周列国志》有如长空残屑,但在纷飞乱舞中,偶尔也洒落了几片残灰——有美一人,长于草莽,豆蔻年华,不谙世事;王朝伟业,与其何干?君临天下,于其何喜?忽有一日,骨肉相离,忧思惊惧,无人在意;身为礼物,献与幽王,深宫高墙,孤苦无依,从此父母,天涯路人……褒姒的故事始于一场别离。纵然在冯梦龙笔下,穿过时光和文字的阻隔,依然可以感到这种无奈。
那个时代的女子,能有什么期盼?无非是丈夫之爱、子嗣之安康。非要乱政吗?非要巧设机心吗?也许,她更愿意跟爱人唱一段“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或登上城楼,肆无忌惮地喊一句“纵我不往,子宁不来?”——如果,可以。否则,一个万千荣宠加身的女子,为何不笑呢?当犬戎来犯,烽火黯淡,诸侯无援,她也只能逃。骊山脚下,那一场杀戮,原本一无所有的女子,又失去了一切。
历史中的纷纷扰扰,能容几分真情?礼乐将崩,群雄将起,渺小如她,为之奈何?一切终将无爱,无恨;不喜,不伤,但随风雨飘摇。《东周列国志》里,一定有很多想说而未说的话。
读历史,也是读人。在历史变迁中,人微不足道,但那些早已湮没的人,才是我们与历史间的血脉联结,也因此人的苦乐别具震撼力。所以,有些话,说与不说,又何妨?纵然在历史裂缝中,人有千般无奈,但那场火,还是留下很多东西。
是灰烬;也是不朽。一部《东周列国志》,有荡气回肠,也有彻骨悲凉。
烽火呵,烧得更旺些吧!大时代,就要来了。

《东周列国志》中的火

第二回 褒人赎罪献美女 幽王烽火戏诸侯(节选)

褒妃虽篡位正宫,有专席之宠,从未开颜一笑。幽王欲取其欢,召乐工鸣钟击鼓,品竹弹丝,宫人歌舞进觞,褒妃全无悦色。幽王问曰:“爱卿恶闻音乐,所好何事?”
褒妃曰:“妾无好也。曾记昔日手裂彩缯,其声爽然可听。”
幽王曰:“既喜闻裂缯之声,何不早言?”
即命司库日进彩缯百匹,使宫娥有力者裂之,以悦褒妃。
可怪褒妃虽好裂缯,依旧不见笑脸。幽王问曰:“卿何故不笑?”
褒妃答曰:“妾生平不笑。”
幽王曰:“朕必欲卿一开笑口。”
遂出令:“不拘宫内宫外,有能致褒后一笑者,赏赐千金。”
虢石父献计曰:“先王昔年因西戎强盛,恐彼入寇,乃于骊山之下,置烟墩二十余所,又置大鼓数十架。但有贼寇,放起狼烟,直冲霄汉,附近诸侯,发兵相救,又鸣起大鼓,催趱前来。今数年以来,天下太平,烽火皆熄。吾主若要王后启齿,必须同后游玩骊山,夜举烽烟,诸侯援兵必至。至而无寇,王后必笑无疑矣。”
幽王曰:“此计甚善!”
乃同褒后并驾往骊山游玩,至晚设宴骊宫,传令举烽。
时郑伯友正在朝中,以司徒为前导,闻命大惊,急趋至骊宫奏曰:“烟墩者,先王所设以备缓急,所以取信于诸侯。
今无故举烽,是戏诸侯也。异日倘有不虞,即使举烽,诸侯必不信矣。将何物征兵以救急哉?”
幽王怒曰:“今天下太平,何事征兵。朕今与王后出游骊宫,无可消遣,聊与诸侯为戏。他日有事,与卿无与!”遂不听郑伯之谏。大举烽火,复擂起大鼓,鼓声如雷,火光烛天。畿内诸侯,疑镐京有变,一个个即时领兵点将,连夜赶至骊山。但闻楼客管龠之音,幽王与褒妃饮酒作乐。
使人谢诸侯曰:“幸无外寇,不劳跋涉。”
诸侯面面相觑,卷旗而回。褒妃在楼上,凭栏望见诸侯忙去忙回,并无一事,不觉抚掌大笑。幽王曰:“爱卿一笑,百媚俱生,此虢石父之力也!”
遂以千金赏之。至今俗语相传“千金买笑”,盖本于此。
髯翁有诗,单咏“烽火戏诸侯”之事。诗曰:良夜骊宫奏管簧,无端烽火烛穹苍。
可怜列国奔驰苦,止博褒妃笑一场!

(栏目编辑:谭 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