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思6·22杭州豪宅火灾:水火无情,人心可畏

丁 雨/ 编辑

6 月22 日,三个孩子和母亲在凌晨5 时许发生的高层建筑火灾中不幸身亡。火灾当天傍晚,杭州市公安局官方微博发布公告称,“经公安机关调查,(蓝色钱江小区火灾)明确为一起放火案件。该户保姆莫某(女,34岁,广东东莞人)有重大作案嫌疑,现已被公安机关控制,案件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调查发现,事情的起因是女主人发现莫某偷表偷钱,想要解雇她。莫某怀恨在心,离开前还把宝宝们的金手镯等值钱物品带走。遂又想一个妙计,用“放火”的方式,掩盖偷盗的行为,结果这场火灾,在封闭式的高层豪宅里成为了这个家庭最大的悲剧。这场因保姆恩将仇报的纵火,最终导致女主人和三个孩子从此离开了这个世界。

火灾经过

6 月22 日早晨5 点20 分左右,住在蓝色钱江小区2幢2 单元的夏芸(化名)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打开房门,一个邻居冲她喊,“着火了着火了,快点下楼!”夏芸吓得一激灵,赶紧跑回卧室,喊家人逃命。一家人顺着楼梯从13 楼跑下去。到楼下往上看,夏芸记得清楚,1 单元18层起火了,“火势已经很大,朝江面吐着火舌,里面冒着浓烟”。
大约在相同的时间里,另一位住户汪岳(化名)也听见噼里啪啦的声音,他随后跑到楼下。楼下聚集了很多人,都在议论1 单元18 楼着火了。他一惊,是不是自己的朋友林先生家?他跑到1 单元门口想看个究竟,被维持秩序的保安拦住了。
此时,汪岳见到了林先生家的保姆莫某,“头发很湿,衣服也有点湿,鼻子里边都是烟煤,手上拿着个榔头。”莫某用带着广东口音的普通话告诉他,家里着火了,女主人朱女士让她出来报警,朱女士自己则去救家里的三个小孩。
许多邻居都见到莫某当时的样子,穿一双粉色拖鞋,碎花睡衣短裤,头发披散在肩上,正在和警察讲话,没一会儿就被警察带走了。据杭州市公安局上城区分局官方微博, 5 时07 分,杭州消防支队指挥中心接报警,蓝色钱江小区2 幢1 单元1802 室起火。5 时54 分,现场火势得到控制;6 时48 分,现场火灾被扑灭。

悲剧回顾

汪岳回忆,火被扑灭后过了约半个小时,四具尸体被消防员抬了下来。“我站在单元门口,看着尸体从眼皮底下一具一具拉走,心里非常难过。”汪岳说,满怀着痛惜,他按照家乡的风俗,捏了捏每个小孩子的脚。
一位在场的邻居说,死者应该是被浓烟熏死的,四具尸体没有直接烧过的痕迹,而是被熏得黑黑的,“脸上全是黑灰”。
事发后,浙江消防部门通过当地媒体证实了这一点,消息称,称起火点位于客厅,而四位死者被发现的地方是距离客厅最远的小女孩房间,该房间内并没有过火。
当消防员到达小女孩房间时,房门关闭,打开房门,里面黑烟滚滚,“三个小小的身体躺在妈妈身边”,有消防员哭了。
消息中提到,死者的上方是这个房间唯一一扇窗户。
这个房间位于整套房子最北侧,面积约为20 平米,窗体较窄,约一臂宽,窗户一侧有电动开关,按下开关后窗户会缓缓向外打开,但仅能张开较小角度,按照浙江消防的说法,“浓烟飘散极为困难”。
一位住在对面楼的邻居说,起火时她曾听到从这扇小窗中传来男孩的喊声,“救命呀,救命呀”。后来这声音就断了。
林家的邻居兼好友贺亮(化名)非常后悔。贺亮说,平时两家人关系很好,经常带着孩子一起玩。他的手机显示,起火当天早晨5 时08 分,朱女士曾给他拨过一通电话,但当时他睡得正香没接到。朱还给另一位邻居也拨了,同样未被接到。这两通未接来电曾是朱女士求生的希望,很快它就被熊熊大火吞灭了。

人心可畏

目前尚无法得知保姆莫某纵火的确切动因,但受害者丈夫称,警方告诉他,莫某之前偷了女主人的手镯,价值20 多万,她偷了以后去附近典当行几万块当掉了。
受害者丈夫说,他们当时虽然发现镯子不见,但并没有怀疑莫某,还以为是孩子们拿着玩丢了,没准什么时候又能找回来。
受害者丈夫回忆,平时莫某话不多,和家人相处得还不错,就在事发前几日,莫某还管女主人借钱,称要在老家买房子,女主人拿了10 万元钱给她。
受害者朋友对此非常气愤,他说如果自己家保姆借钱,他肯定马上开除掉。“大家之间是雇佣关系,要有界限,你管我借钱,就说明你惦记上我家了。”他不断叹惋,林家人就是“太善良了”。
善良的女主人并不知道,她为之慷慨解囊的这个保姆,也许借钱并不是要去买房。
莫某之前的朋友孟棋(化名)告诉媒体,莫某偷钱借钱可能和高利贷有关。孟棋和莫某是东莞市长安镇厦边社区的老乡,还是中学同学,两人以前关系非常好。
孟棋说,莫某高中毕业就不读书了,一开始在小姨的工厂里当财务,“给的薪水很高”,但莫某后来迷上了赌博,“什么都赌,打麻将、买六合彩、上赌博网站”。
孟棋也和她一起赌,两人还去过澳门。孟棋记得,有一次莫某盗了她的某个赌博软件账号,一晚上就输了7 万。
为了赌博,两人开始借高利贷,利息高得惊人,“借10 万,一个星期利息就8 千到1 万”。一旦还不起,放贷者就会上门逼债,“去家里喷红油、发恐吓传单”,“我都被打了两次”。
借钱时需要担保人,两个人就互相担保,莫某的家人帮她还过几次债,后来实在还不起了,两个人就一起到上海打工,躲债、赚钱还债。
莫某有过一段婚姻,还生了孩子。前夫的母亲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莫某在孩子出生后一个月开始赌博,“经常很迟回来睡觉”,还曾偷过家里的钱,最后也是因为赌博离婚,孩子跟着父亲一方生活。她听说几年前莫因为欠高利贷还不上离开东莞,就和他们家再无联系。
孟棋说,到上海以后,莫某先在一家餐馆打工,一个星期就被开除了,“人家嫌她板着脸,还总玩手机”。后来莫去了孟棋所在的家政公司,但因为偷钱又被开除了,“偷了公司几千块钱,还偷别的阿姨的钱”。
此后,莫换了上海另一家家政公司,经历了几个雇主,直到被林家雇佣。
孟棋透露,莫某在之前的雇主家就偷东西,“第一次偷的时候,东家说我明明放在这里怎么会不见了,她过一会儿就把它放回去。第二次偷,东家怀疑是她了,说你不拿出来我就报警了,她就拿出来了。”
去年春节,莫某还给孟棋打电话炫耀,说新雇主对她非常好,是做童装生意的,她过年回家,雇主还专门问了她孩子的身高尺码,送了她一套童装。春节期间雇主出去旅游了半个多月,“给她放大假,钱一分不少给”。
纵火案发生后,有人猜测,莫某是偷了雇主家的东西,想放把火破坏现场,结果火势没控制住。还有人猜测,莫某是偷东西被发现,想制造火灾后,她再表演一出“奋力灭火”,取得雇主的原谅。

业主申述

蓝色钱江小区位于钱塘江畔,是杭州城里最高档的住宅之一。 火灾过去了四天,业主们在经过了短暂震惊后,开始检查楼内的消防设施,一检查才发现问题非常严重,业主称,保安五分钟没撬开消火栓门。业主拍摄了多条视频留下证据。
在蓝色钱江业主提供的多条视频中,有穿“绿城保安”字样衣服的男子正在23 层楼道内用吸盘撬消火栓的门,也有在21 层内穿工作服男子在用工具撬消火栓的门。从视频中可看出,该小区楼道内的消火栓门是疑似大理石的材质,与楼道内墙面融为一体,与人们常见到的玻璃、透明的消火栓门不一样,墙面有“消火栓”的提示字标明位置。
其中一条视频显示,工作人员用了三分多钟也没有撬开消火栓门。业主陈冰(化名)介绍,这两天绿城物业没有采取措施对业主进行消防知识宣传和培训,倒是保安和物业维修人员在各层楼道内撬消火栓的门。
“这个公寓的装修很高档,可是这次着了火才发现消防设施有严重问题,消火栓不是那种常见的标准的门,为了美观用大理石装修材料把消火栓封到了里面,我看到保安撬一个消火栓的门用了五分钟也没撬开,这还是在非紧急情况下,用了几种工具,万一着火的时候,根本没有可能去撬开。”
业主陈冰说,以前也没在意过消火栓的问题,这次见保安们撬消火栓的门才发现问题的严重性,“万一着火,我们普通居民有这样的时间和能力撬开防火栓的门吗?”
6 月25 日,等保安和物业人员费了不少时间打开消火栓门检查完之后,业主们自己也打开检查,多位业主发现了更严重的问题。在业主的群里,有业主拍下了从消火栓里取下的消防器材检查记录卡,这张卡是保安和物业人员离开后不久取出的,上面有“浙江绿城保安服务有限公司”“消防器材检查记录”字样。卡上的检查时间分别是“17年1 月15 日、2 月15 日、3 月15 日、4 月15 日、5 月15 日、6 月15 日”,检查结果填写的都是“正常”,检查人“康云发”,责任人“屠军”。视频中,业主用手指涂抹,发现字迹都没干。
“保安为什么撬消火栓门?明显是掩盖问题,那张检查卡是新补填的,最起码这半年没有检查过,这不是明目张胆的造假吗?上一次检查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业主马路(化名)说。有业主发现上一次消防设施的检查还是2015 年甚至2014 年的。
还有业主打开了消火栓的门,发现水带根本接不上消火栓的卡口,水带的卡口在那个位置装不进去,业主在视频中一边操作一边气愤地说:“这个消防设施当年怎么验收通过的?”
“拿我们的生命安全当儿戏!希望要彻查!”业主马路说。业主们在交流的时候,除了对遇难的朱女士和孩子表示悲痛,也突然发现大家都面临着同样的安全问题,楼道内消防设施是保障生命安全的关键设备,如果不能使用,业主的人身安全随时都面临着危险。
业主们在交流中都感到了深深的惋惜,他们提到根据官方公布的调查情况,其实当时朱女士和三个孩子是有机会逃生的。朱女士和三个孩子被熏倒在女孩的房间,而通过女孩房间的内卫窗户可以到保姆房,从保姆房可以到保姆电梯、消防通道,事实上,莫某就是通过保姆房的专用楼梯逃出火场的。

物业解释

业主们经过近一个星期与物业的“斗智斗勇”,终于使绿城物业通过其认证的微博在6 月28 日作出回应:
1.报警及消防设备何时启动,是否及时?
回答:当日凌晨5 时00 分,蓝色钱江消防监控室接到楼道烟感报警信息。值班人员立刻通知值班保安前去确认火情,值班保安到2 幢1 单元确认火情后,立刻通知报警,5 时07 分,消防联动系统同时启动。值班保安坐电梯到18楼时,电梯门一开,感觉浓烟过大,又回到1 楼,然后走消防楼梯到16 楼,及时铺设消防水带灭火(该楼消防楼道为剪刀梯,18 楼下即为16 楼,18 楼因浓烟蔓延已无法接近消防栓)。
2.有人反映未听到消防广播通知?
回答:消防广播确实是通知的。因为早上5 时绝大部分业主还在熟睡中,而消防广播与卧室间有两道门隔音,可能有的业主没有听到。为防止业主听不到广播,根据应急预案,保安同步敲门疏散。
3.消火栓不出水?
回答:消火栓出水是正常的。事发次日(6 月23 日)上午,消防部门还到事发地做消防检测,进行现场水压测试,检测结果水压正常。
4.这几天绿城物业做了什么?
回答:协助公安机关调查取证;协助园区内祭拜活动,照顾受害家属的老人,做好食宿、车辆等后勤安排;帮助受波及业主解决食宿困难;邀请心理专家对受火灾影响的业主家庭,尤其对孩子进行心理疏导。
5.网络视频曝光消火栓无法使用、消火栓门打不开、涂改消防巡查卡?
回答:视频中消火栓无法使用系业主未掌握使用方法;蓝色钱江住户楼道里共有消火栓1088 个,案发后我们对消火栓进行检查,检查中发现少数消火栓存在巡检遗漏、消火栓门开启困难、业主鞋柜等遮挡消火栓等现象;火灾后,公司承受巨大非议,保安员心理压力巨大,个别保安员在发现漏检消火栓后擅自涂改了消防器材检查记录。对此我公司负有责任,公司管理层将全面反思,自我整顿。事发当天即6 月22 日上午,消防部门立即提取了与火灾相关的原始资料和原始记录,包括电脑的、纸质的资料和记录。与火灾相关的事实和资料应该以消防部门提取的原始资料、记录为依据。
然而,悲剧已经发生了,关于事情的真相到底是什么,都挽回不了母子四人珍贵的生命。短短几天中,从伦敦到杭州,从公寓到豪宅,这两起高层住宅的火灾,无疑再次给我们敲响了警钟:在灾难面前,生命是脆弱的。住在钢筋水泥中的都市人,今天又该怎样保障自己的人身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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