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平安相伴防火铃

谭 婧/ 文图

试问,有哪件事情,你连续坚持30 年吗?
对住在南京东路街道贵州居民区的一群阿姨爷叔来说,还真有。
当北京的胡同中,一群身穿红马甲、头戴小红帽的“西城大妈”在治安防控上屡立奇功时,上海的弄堂里,这群手持摇铃小喇叭,臂挽红袖章的“黄浦阿姨爷叔”管着防火防盗、纠纷环卫,而且一管就是30 年。

2 个“禁燃”的春节

中国人最讲究团圆,尤其是在春节。除夕夜里,即使家家户户关着门,愉快的说笑声依然调皮地从门缝里往外钻。而此时此刻,贵州居委会办公室却灯火通明。这是“禁燃令”实施后的第二个春节,大年夜这样重要的节骨眼上,谁都不能掉以轻心。像贵州居民区党总支书记方皖瑾这样的居委干部要全程值班,对接好巡逻人员,为的就是“零燃放”的目标。“我们居民区有3 个巡逻区块,一共安排了12 名志愿者,除了居委干部都是我们贵州居民区业余联防队的队员。”老方的嘴角微微扬起,“去年队员们还立了个‘大功’!”
时间退回到一年前,还是除夕夜。正在带队巡逻的老方突然接到一个电话,这时候打电话,难道是……用冰冷的手点开通话键的瞬间,她深吸了一口凉气。但随着通话的深入,她眉间刚刚凝结的皱纹又平缓下来。原来,给老方打来电话的是一名联防队员,他在巡逻到贵州路段时,正好碰见一个小区居民出门准备放烟花,他连忙一个健步上前劝阻。一番口干舌燥后,居民满口答应不会再放,可实际上压根没有把烟花抱走的意思。看着眼前的情景,联防队员揣度出了居民的想法:无非是想等巡逻人员离开以后再放。于是,联防队员干脆就站在居民身边不走了。
一年365 天,联防队员的巡逻工作从来没落下,要说这经验和耐心,恐怕是没人比得上。果然,在寒风里足足站了有半小时,居民率先“败下阵来”,看到联防队员的态度如此坚决,也只好作罢。
一路说话间,方皖瑾在路口遇到了业余联防队的队长沙干孙,他也是平安志愿者的一员。“有了一年多的宣传和亲身体验,今年商户们也支持多了!”沙队长坦言,去年由于“禁燃”条例和传统观念的冲撞,辖区内有些商户十分抗拒。联防队员只能绞尽脑汁三番五次上门解释,在队员们一轮又一轮的“严防死守”下,几家商户好几次偷偷燃放都被“活捉”,最后商户们只能“投降”,交出了私藏的烟花爆竹。
由于去年基础打得好,当鸡年的钟声敲响时,贵州居民区一片静悄悄。

30 年不断的“晚安提示”

管控烟花爆竹是这两年业余联防队的新任务。在过往的30 个春夏秋冬,他们更多是在风里来雨里去地“日巡街、夜执勤”。到后来,只有听到弄堂里传来“叮铃铃”的摇铃声和小喇叭喊出的安全提示,居民们这觉才睡得安心。
贵州社区是由北京路、西藏路、厦门路、浙江中路围成的一片老弄堂,户籍人口有6000 多人。红砖灰瓦的老石库门,都是上世纪一二十年代建造的。第一批业余联防队的“黄浦阿姨爷叔”,大多就出生在这里。
80 岁的朱金山是目前业余联防队里年纪最大的,也是现任队员中唯一的“开朝元老”。1986 年,为了小区的平安,在居委会的支持下,13 个党员居民成立了贵州居民区业余联防队,他们中有教师,有医生,还有国企职工等等。当时,在老书记的动员下,生在这儿长在这儿,连结婚生子都没有离开贵州居民区的朱金山也报了名。
队伍刚成立时,朱金山还未到知天命之年。白天去厂里上班,晚上回来后顺道就看一眼排班表。起初联防队巡夜的装备比较简单,就是边走边摇铃,后来他们又拎上了小喇叭,绕着弄堂重复喊着“晚安提示”:防火防盗,关好门窗。
这一圈下来得多久呢?“一个半小时。”朱金山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巡了30 年,每个细节都刻在他的心里:贵州居民区有22 个弄堂口,如果一条条走过去,再从外围走上一圈,一个半小时刚刚好。“别看这‘晚安提示’只有八个字,看起来是枯燥了点。但30 年来我们这里就没出过火灾和盗窃的大乱子。”朱金山的语气里尽是自豪。
只是,当年那个头发乌黑的“朱大哥”,如今已白发苍颜,他付出的不仅有岁月,还有和家人的团聚。过去的30 个春节,朱金山几乎没有在家里吃过一顿完整的年夜饭。每逢大年三十和年初四,联防队员们的巡查频率也更高。幽默的他还写了一首打油诗:“居民欢聚年夜饭,我们吹哨把岗站;为了小区保平安,我啃面包也心甘。”

摇铃摇出说话的分量

巡街和执勤的时间久了,队员们非但没有懈怠,反而不满足于摇摇铃喊喊话了。随着对弄堂的熟悉,他们还做起了各种安全隐患的有心人:巡逻途中看到哪家孩子放学回家忘记关门,联防队员就在门口喊上一句;透过窗看到谁家水烧开了还没关煤气,联防队员也会赶紧敲门提醒。

感动于30 年的平安坚守,近日南京东路街道发起的老式弄堂墙面美化工程,便以贵州居民区业余联防队志愿者走家串户的情景为题材设计。

而像朱金山这样老一辈的联防队员,更因几十年摇铃摇出的信任感,在社区内树立起了不一般的威信。一次有两户居民因小事吵得不可开交,正巧老朱巡逻路过,便被两人拉来评理。听了事情的原委,老朱三言两句就把双方安抚了下来,“你为这弄堂走了这么多年,你的话我们听得进去。”在老朱的调解下,两户居民握手言和。
渐渐地,人们的生活水平提高了,对住房的要求也越来越高。在生活空间相对狭窄的贵州居民区,邻里纠纷的矛盾更为凸显。柴米油盐的磕碰引发的冲突中,业余联防队又成了处理突发事件的中流砥柱。
因为垃圾、污水甚至电视机音量等生活琐事,一户老居民和一户新搬来的住户一直摩擦不断。一天,两家人又为了厨房里的小事争论不休。气急败坏之余,只见老居民“呼啦”一声拉开门,冲进家中拎出汽油桶,抓起打火机就要和新住户“拼命”!这一幕恰好被在自家窗台上乘凉的朱金山目睹,他甚至连鞋都没换,踩着拖鞋就奔了出去。一路上,他喊来几个中年居民帮忙,众人一起终于夺下了汽油桶和打火机,将肇事者送到了派出所,又及时报告了居民区党总支,成功化解了一场危机。
事后,联防队员又与党总支干部一起上门做了多次调解,疏导矛盾最大的几个问题,两家人这才言归于好,冰释前嫌。

明天,谁来接着摇铃

虽然自打队伍成立,就唤名为“业余联防队”,可三十年日复一日,联防队的工作表现一点也不业余。除了雷打不动的摇铃巡街和协助居委调解纠纷,他们还定期去独居老人家里讲解用火用电知识,去商户检查消防器材,请消防队来做培训等。几名有着绘画和书法功底的联防队员还会根据不同时节,利用黑板报、标语等形式宣传防火防盗常识。
可老队员们也渐渐察觉,如今光有热情和用心已经远远不够。队里130 多名队员平均年龄超过65 岁,老龄化已十分严重。
上哪儿去找年轻队员呢?方皖瑾想到了搬进贵州居民区的新住户们。
于是从2005 年起,一批从外地来的新住户在居民区党总支的牵线搭桥下加入了联防队。方皖瑾还记得,有对在临街门面房做五金生意的兄弟,因为天天看着联防队员从门前经过,所以当党总支找到他们时,两人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从此,不论生意再忙,两兄弟也从没缺过班,有什么需要体力的活儿,两人也是随叫随到。眼看生意越做越大,两兄弟也在附近购置了新房,并在几年前搬了过去。虽然离开了贵州居民区,但只要有时间,两人还是会相约回来,和阿姨爷叔们再巡巡弄堂。
“这是我们在上海最像家的地方。”两人说。
这几年,联防队陆续吸收过十几位像两兄弟这样的新住户,但随着居民流动性越来越频繁,很多新住户住上一年半载就搬走了,让短租客加入联防队不太现实。而且新租客普遍年纪不大,要和他们深入沟通,还真缺不了年轻人帮忙。不然,你说他在房间堆货,他告诉你这是电商摇篮,你让他别群租,他说这是他的“心碎乌托邦”……
去年,一群退休不久的党员阿姨爷叔加入联防队,换下了一些高龄队员。今年春节前,又有几个巡逻多年的老队员领着儿女来参加。拿起父辈们手中的摇铃,这群80、90 后的“黄浦小鲜肉小鲜花”显然驾轻就熟,喊出的提示也坚定有力。
献了青春献子孙,这些“黄浦阿姨爷叔”始终坚信,摇了30 年的铃,明天会依旧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