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魅世界的人性之“烟”

编者按
“百鬼夜行系列”是日本推理作家京极夏彦的系列小说作品,背景设定为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的东京,作品中出现各种离奇事件,且这些事件都看似与妖怪有关联。其中番外篇《百鬼夜行——阴》收录了十个短篇怪谈小说,以“十夜”怪谈的形式来呈现,对“百鬼夜行系列”中主线或支线人物进行了丰富和补充。
《烟烟罗》便是这十夜怪谈中的第五夜,来源自鸟山石燕的画集《今夕百鬼拾遗》中所绘的妖怪。它是一种寄于烟的妖怪或者精灵,能幻化成各种姿态,还能从烟中浮现出人脸的模样。虽然每一篇标题都是一个妖怪的名字,但京极夏彦却特意在扉页写上了“献给恪遵‘子不语怪力乱神’之教诲者”。看似矛盾的举动鲜明地表达着作者的观点,魔由心生,这世界上其实没有什么所谓的妖怪, 有的不过是依托在人心之上的虚妄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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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明中/ 文

日本是崇尚鬼怪文化的国家,传说平安时代(794—1192)曾达到幽明不分、人鬼共处的峰巅。因此,历代的民间传说、文学艺术中都充满着森森的鬼气。时至今日,以京极夏彦为代表的日本现代鬼怪文化又以新的形式独擅胜场。
京极夏彦(1963—)原名大江胜彦,日本著名小说家、鬼怪研究家。他的名著《百鬼夜行》一经面市便好评如潮,开卷篇《姑获鸟之夏》更是备受推崇。笔者虽然难以免俗,却偏偏属意该书的第五夜《烟烟罗》。
所谓“烟烟罗”,就是寄形于烟云的鬼怪精灵。它可以幻化成各种姿态,还能从烟中浮现人脸的模样,经常出现在农家的烟囱、篝火之上。
《烟烟罗》的故事很简单,主要通过两个消防队员的对话,叙述了各自的经历和入队的动机。
崛越牧藏是老一辈的消防队员,已有七十多岁了。他在穷乡僻壤的艰苦环境中勤勤恳恳地工作了几十年,经历了无数次抢险救灾,立下了汗马功劳。退休后虽然过着清贫的生活,老人依然无怨无悔,墙上挂着的污黑半缠(当时消防队员的制服)透着他的自豪感。他入消防队的动机也很单纯,“当兵跟我的个性不合……与其杀人宁可救人哪。”
棚桥佑介是新生代的消防队员,他的经历却耐人寻味。
虽然在长期的抢险救灾中英勇顽强、表现出色,但在骄人的成绩面前又是个倒霉蛋。为了抢险救灾,他顾不上照料即将临产的妻子,以致妻子不幸流产,造成了夫妻关系长期不和,最后不得不离婚。他参加消防队的动机也令人匪夷所思,居然起因于哥哥恋人阿初的自焚事件。阿初是个美丽善良的年轻姑娘,佑介见到她时才年仅十岁,小小年纪就暗恋上未来的嫂子。但是,阿初却在大婚前突然自焚而亡,给年幼的佑介带来了致命的打击,他不但亲眼目睹了阿初自焚的惨状,而且看到了人们再度火葬阿初时冒出的一缕白烟。于是,阿初在他的心目中幻化成能聚能散、轻妙柔和的“烟烟罗”。
为了能经常看到“烟烟罗”,佑介长大后义无反顾地参加了消防队。
小说篇幅不长,却给笔者留下了深沉的思考。京极夏彦是个思想独特的写作高手,他的《烟烟罗》究竟要告诉我们什么?难道就是一个缥缈虚无的鬼怪精灵吗?其实,答案并不难找。在《姑获鸟之夏》中,他曾借主人公中禅寺秋彦之口,多次申明他的观点并不迷信,并没有什么不可思议之事。
所谓的“鬼怪”不过是特定事件、特定情感在特定文化中的一种表现。他把晦涩的人类心理变成“鬼怪”来描写,使这些心理有了一个具体的形象。
其实,《烟烟罗》就是作者借鬼魅世界燃起的一缕人性之“烟”,它也是促成主人公从对阿初的“小爱”转化为拯救受难群众“大爱”的根本动因。从这一点来说,小说具有积极的社会意义。
在这篇小说中,京极夏彦的写作风格极具特色:文辞简洁,结构精巧。不但在看似平淡的叙述里隐含着深邃的哲理,还善于通过虚无的“烟烟罗”折射出现实的人文主义光辉。
他对两名消防队员的描写虽然落笔不多,却栩栩如生,亲切可爱,令人读后击节三叹,含味隽永。

《百鬼夜行——阴》里的火

那一天。
从自家后门出去,靠山处有一片略为倾斜的空地,积满了雪。佑介抱着一堆木屑走了过去,他正在打扫工作场地。
不知为何,阿初全身湿淋淋地站在空地正中间。
手上拿着蜡烛跟提桶。
佑介转头,移开视线。
那时,佑介总认为不该正眼瞧阿初。
“佑介弟弟……”记忆中,阿初似乎曾对他呼唤。
或许只是错觉。
闻声,抬起头来。
火……
啊。
阿初着火了。
原来泼在阿初身上的是油。
好美。转瞬之间……
鲜红的火焰包覆着阿初。
装点着阿初肢体的火焰,比起过去所见的一切服装还要更美丽。
艳丽的绯红火焰在纤白的肌肤上窜流、蔓延,与躯体交缠,女体的轮廓在晃动的热气中变得蒙胧模糊。女人的脸恰似陶醉,原本潮红的脸颊于疯狂的红色火焰中染成深红。
阿初小声地哀鸣。
接着,在地面上打滚。
滚滚黑烟升起,油脂劈里啪啦四散,女人痛苦不堪地滚来滚去。
火焰的形状随其动作变幻无穷,轰轰烈烈地赞颂女人之死。
在火焰之中映着形形色色的东西。
佑介只能茫然呆立观看这一切。
完全没想过要阻止或救助她。
虽说,他对全身着火的人也无力阻止、救助。
女人变得全身焦黑死了。
她已不再美丽。
佑介看着烟。
轻妙升起的烟。
大人赶到现场时火已完全熄灭。
有人哭泣,有人大叫,现场一片骚动。
女人已失去生命,只剩下一具有如燃烧不完全的木炭般的物体。众人将物体搬上板车,不知运到何处去了。
烟——只有烟留下。
佑介在腥臭、充满刺激性烟味的呛鼻空气里,战战兢兢地……
吸了一口气。接着,他又再一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不小心呛到,咳个不停。
佑介漫无边际地思考。
——烟,究竟是什么?
是气体吗?跟瓦斯又有所不同,跟水蒸气也不同,跟暮霭、晚霞都不同。烟由物体产生,物体燃烧就会产生烟,烟升往天空。
物体受到火焰净化,变成了烟,剩余的残渣就只是渣罢了。烟正是物体经粹炼后的真实姿态。烟会散去,却不会消失;顶多是到了某处,绝不会失于无形。烟是这世界上的一切物体的最终真实姿态。烟是——永远。
从那一天起。
佑介就迷上了烟。
烟。
几天后,阿初举行火葬。
大家都在哭泣。
兄长嚎啕大哭,母亲啜泣,父亲呜咽,众人悲伤掉泪。
每个人都在哭泣。葬礼会场充满了哀戚,恸哭、哀切、感伤、怜悯与同情,泪水沾湿了每个人的脸。
但是——佑介的感想却只有:“原来烧过一次的东西还要再烧啊……”
他真的不知道大家为什么这么悲伤。
接着,不久,从像是怪物般耸立的烟囱顶端,升起一缕白烟。
阿初化作白烟,轻妙地攀向天际。
微风吹打在烟上,烟的形状轻柔变化,形成漩涡,混合扭曲,或聚或散。
最后,变成了一张女性的脸。
可惜大家都低头哭泣,没人发现烟的变化。
多么愚蠢啊。
大家把骨头当宝,但烧剩的残渣有何可贵?骨头不过只是堆硬块,没有必要的部分罢了。
深深埋在地底,至多腐朽。
只知低头的家伙们永远也不会懂。
女人——阿初在空中笑了。
她逐渐变得稀薄。
稀薄之后又浮现。
浮现之后又模糊。
混于空气,女人无限扩展。
不是消失,而是扩散开来。
女人与天空合而为一。

(栏目编辑:谭 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