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下)

孙建伟/ 文 丁德武/ 插图

前情提要:
陈东河顺藤摸瓜,查出昔日好友的儿子正是卖假药团伙的一份子。许江见事情败露,畏罪潜逃。许沧江的老婆找不到儿子,离家出走,老婆的前夫放不下屈辱,一把火烧了五金店。一时间,许沧江妻离子散、一蹶不振,在舞厅女子的诱惑下,步入了“瘾君子”的行列。与此同时,陈东河与许江的猫鼠游戏正在上演……

十五天后,许沧江从看守所出来。又抬眼看天,雾遮霾罩的,一派混沌。他走到一边,憋足劲,对着地上啐出一口浓痰,算是把唐燕子和这几天的晦气打个句号。走出大概二百多米,前面那辆停着的车突然打开车窗,伸出一张脸来。是陈东河。许沧江的眼泪瞬时流到嘴角,咸而涩。下了车,许沧江执意要陈东河到家里坐一会,泡一杯最好的茶。他说东河,我现在这个屌样子你也看到了。儿子教育不好,老婆出走,公司也快垮了,又中头彩碰到那个婊子,几个月就把这点家当败得差不多了。我无能啊。我操他娘的太要面子啊,要是早几天去找你,就没有今天的事了。
陈东河很内疚,阿沧,这不能怪你,我应该关心你的……
许沧江打断他,从保险柜里拿出一沓钱往陈东河那里一推,再怎么说,我也要谢你。就是一点心意。
陈东河立即变了脸,你干什么,啊,当我没见过钱啊,给我收起来。
许沧江瞄了一眼陈东河,赶紧把钱挪到自己这边。陈东河看他有些尴尬,就笑,说你是好汉不减当年勇啊。人家五个东北人,还都比你年轻,你就敢打?我倒是不明白,如果真的打死了呢?
不瞒你说,我就是有死的念头才敢跟他们打。五对一,我不是戆大。但是你看我现在这副腔调,跟活死人有啥两样。
你真的啥都不要了,公司不要了,许江也不要了?
东河啊,你说我到那里去要啊。许沧江脸如死灰。
不管怎么样,许江总是你的亲骨肉啊,你能说不要就不要吗?就连我这个从小看他长大的爷叔都舍不得啊。
东河,看在这么多年老兄弟的面子上,你跟我说句实话,能找到他吗?许沧江突然问。见陈东河不搭话,又说,我知道,你们警察是有纪律的,不能随便说,我不该瞎打听。
不,这个谁都可以理解。不过阿沧,这需要你的配合。你要是真不想失去儿子,就得配合我们。几天之前曾经有许江的线索,但消失也很快。许沧江的问题的确使陈东河感到难堪。
image-759许沧江说,我懂你的意思。我跟你说实话,从他在我面前消失到现在,只接到过他一个短信,叫我保重。我再打过去,里面一个女人说已停机了。
阿沧,我还得去忙。你记住我的话,许江是你的儿子,为了他你要好好活下去。我们一起找,一定能找到他。
陈东河那天回家还是深夜,小区里一片静谧。时而有野猫在小树丛里穿梭,时而传来它们欢快的婴儿般的呜咽,偶尔飙出一声凌厉而狂放的尖啸。陈东河想,又是一个春天到了。打开门,最先迎接他的还是“滴滴”声,现在他已经习惯了。女儿正忙着,兴致高昂。陈东河凑过去说了句,好像很开心啊。女儿说是啊是啊,今天人肉还可以。又听得陈东河云里雾里,人……什么?
女儿的眼睛探照灯般瞪着屏幕说,人肉,就是“人肉搜索”,在网上找人。
找谁呢?
找“浪迹天涯的人”。
陈东河突然严厉地说,我告诉你啊,现在网络上乱七八糟的东西太多,你整天弄这个东西,早晚弄出事来。
女儿立即反驳,有啥事啊,你自己不会弄,跟不上,还不许人家弄。真是没道理。
我没道理,我倒是想好好跟你说说道理,你要听吗?
两人正说着,老婆被吵醒了。老婆说陈东河,你没资格说她。你自己一天到晚抓这个捉那个,到现在还是个大头兵,人家比你小十多岁都敢指挥你。说女儿有啥本事。
女儿揶揄道,老妈,老爸可不是大头兵,人家是探长。
老婆接着道,探长算什么,说到底还不是个干苦活累活的。
陈东河想,老婆倒还真是明白。是啊,五十多岁的人了,还到处奔。破案是应该的,破不了,领导压着,老百姓还骂娘。算了,不跟她们讲了,讲也讲不清楚,你要是跟她们讲奉献付出那一套,还不知道她们说出什么来。
周末下班陈东河不知不觉到了许沧江那里,上次斗殴事件过去两个月,快到盛夏了,不知这家伙现在怎么样。他去超市拎了一打啤酒,电话打过去,许沧江连连说,想你呀,又怕你忙,不敢打电话。
两人喝着啤酒。许沧江问,今天怎么想到来看我呀?陈东河跟他打哈哈,不是不放心嘛。许沧江说那好,你以后每个月必须来关心我一下。
那为什么你不能来见我呀?
许沧江讪笑,我这里孤寡老头一个,方便嘛。你是老婆女儿天天宠着,我不敢找你啊。
陈东河嘴里说你瞎讲啥呢,心里想想倒也是。人家说生女儿就有两个女人宠着,可他在家里没这个待遇。再说老婆知道许沧江,老是关照离他远点。于是岔开话题,说阿沧,这阵子还好吧。
还好,我记着你跟我说的话,天天去公司。
跟那个唐燕子彻底断了吧。
要是她再敢来找我,我说不定要再吃一次官司了。
什么意思?
这还不清楚,如果忍不住,我两只手就把她结果了。
阿沧啊,都这么大年纪了,还这么冲动。好了,儿子有音信吗?
我明白了,原来你这老家伙找我喝啤酒就是想打听这个。嗨,我真想有点他的音信,小赤佬不知道死了还是活着。快三年了。许沧江把一罐啤酒全灌了下去,泡沫从嘴角淌到脖子上,他索性把背心脱了,说东河,如果你们抓到了他,一定要立即告诉我。行不行?
那是当然。不过老同学,我还得说一句你不想听的,别看你现在这样子,真要是有了消息,你可不能知情不报啊,那可是帮助藏匿,法律条文上明白无误的。
许沧江再灌下一罐。说,法律上的事我懂,是死是活我都要见到他。
陈东河也灌了自己一罐,说阿沧,你说我们两个像不像酒鬼,啊呀,我们都已经年过半百了,就是一对老酒鬼。
许沧江说,说得对,两个老酒鬼,就是被一个不争气的小子逼的。我跟你说,现在一到晚上,我就怕想起许江,只要一想,这个觉就算废了。也不知道是被酒灌的,还是郁闷,他的眼白挂着几缕红丝。陈东河说别喝了,被许沧江拦住,起身拿出珍藏了多年的两瓶茅台,说东河,今天是周末,我们两个老酒鬼就喝它个一醉方休。
这天后半夜,喝得大醉的许沧江困势懵懂见到许江回来了。许江在叫他,问他为什么喝得像一滩稀泥一样。许沧江说,老子喝酒关你屁事?去你妈的。许江使劲一推他,老爸,你醒醒,我是回来看你的。
许沧江被推醒了。睁眼一看,酒也全醒了。甩甩头,揪一把日渐稀少的头发,站在面前的这个人不正是许江吗?是做梦啊,册那,不是梦啊。许沧江说话都抖了,许江,许江,真的是你啊,你真的是……许江?他甚至可以感觉冷汗从毛孔里滋滋渗出的声音。
老爸,是我。你轻点。
你,怎么来啦?怎么来的?
老爸你别紧张好不好,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别问我这么多,我就是来看看你。另外再给我点钱,算我借的。
许沧江腾地起床,你想干什么?啊,你知道我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吗?许江,该回头了。算我求你了好吗?
哼,回头,我回什么头。你脑子没进水吧。
许江,你给我听着,你如果还认我老爸,就听我一句,自首吧。警察已经把你弄到网上去追了。你晓得吗,躲能躲多久啊?迟早会落网的。明天一早,老爸就陪你去找东河爷叔。
这不可能。警察有本事就自己来抓好了,抓得住,算他们狠。抓不住,没话说。老爸,你如果认我这个儿子,你就要帮我。你别劝我,我不会回头的。如果你不肯帮我,那我就走了。
许江,你看着我。许沧江喊起来。许江立即上去捂住他的嘴。许沧江返身抽了许江一个耳光,实话告诉你,老子没几个钱了,就是有也不会给你。你不能走,明天就给我投案去。
许江说,有本事把我这个耳朵也搧聋,那我就彻底不需要听你的了。他突然又问道,怎么没见姆妈?姆妈呢?
你还晓得想起姆妈啊,你姆妈离家出走快两年了。
许江一惊,姆妈怎么啦?
她说要去找你,找不到你就不回家了。为了你,我们一家人都散了。什么叫妻离子散,就是我这样的人。作孽啊。许沧江带着哭腔。
许江心里宕了一下。想老爸说得是不错,但我犯的不是小案子,一旦投案,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了。所以我绝不投案。混一天算一天吧。他说,投案是不可能的,就是你现在跟警察打电话,我也得走。
我看你是不想让老爸做人啊。许沧江突然抽泣起来,许江啊,你如果走了,老爸就不活了……
许江还是没回头,走了。一会儿,汽车引擎声响起。

陈东河是在第二天一早接到许沧江电话的。但许沧江在电话里的声音有点怪,嘟嘟囔囔,含糊不清,陈东河说你说清楚点,一点都听不清楚。许沧江后来就只说一个字了,来……来……。陈东河心想,这家伙怎么回事啊,跟我开玩笑呢。再一想,他说来,意思是叫我到他那儿去吧,昨天不是刚去过吗,喝得他现在头还痛。难道他还想喝,说梦话吧。去了再说。
到许沧江家,见已有他公司的两个员工先他而到了。员工对他说,许总不知怎么了。陈东河一看,许沧江手里还握着手机,眼睛微闭,口水在嘴角藕断丝连地挂着。陈东河立即吩咐员工打“120”,走到许沧江身边叫,阿沧,阿沧。许沧江朝他抬抬眼皮,不屑一顾的样子。陈东河急得跺脚。“120”来了,陈东河和一个员工陪着许沧江一路疾驶去了医院。医生说是中风了,也许和喝酒有关系,也许受到特别的刺激。陈东河想,看这情况,两样都全了。喝酒这事,我也混蛋,看到茅台眼睛就直了。那特别的刺激是什么呢。一阵救治之后,许沧江有点缓过来了。他认出陈东河了,一把抓住陈东河的手,嘴里却还是说不清楚,很着急的样子。但陈东河还是听清楚了一个字,许。就拿出笔记本和笔让他写,许沧江的手抖着,画符一样写出来,许江,大半夜来过,走了。陈东河一下子跳起来,话跟着就冲出了喉咙,那你当时为什么不跟我讲啊。但他立刻又沉默了。许沧江的脸剧烈扭动着,五官聚聚散散,好像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口水可怜兮兮地淌出来。这样一张痛苦的脸,还能指责吗。陈东河再坐下,对他说,阿沧,你安心点,就是为了你,我也要把许江找回来。
安顿好许沧江,陈东河赶回所里,立即向梁所汇报。梁所冲他吼了一声,你刚才为什么不立即打电话给我?陈东河也大了嗓门,说你吼什么吼,他都中风了,我能袖手旁观吗?梁永不响了。陈东河把许沧江说的那句话告诉梁永,梁永听完沉思说,这句话能给我们带来多少有用的信息呢?
陈东河说,从时间上说,现在是上午九点,如果许江大半夜离开,那么应该已经出了本市。我们可以做的是把许沧江家附近路段的交通视频全部调出来。
好,就这么办。
视频显示的时间是凌晨三时四十三分,一辆小车拐进许沧江家门口停下。这是一辆光屁股的车,没牌照。许江走出车门时,弓腰壮实的身形在墨黑的夜中勾出一个明显的轮廓。这个轮廓是陈东河从小看着长成的。陈东河想,这小子还知道反侦查。
四时零二分,许江从家里出来。车辆启动。也就是说,许江在家里总共呆了不足半小时。车辆在若干个路口后消失了,方向向南。应该还是往浙江。
陈东河分析,许江在这个时候回家多半是因为钱,他一定没钱了。
陈东河这天没回家。回所里打开计算机,每天更新的“分局各条线追逃信息”旁边一个“新”字一闪一闪,好像局长的眼睛。陈东河不看也知道,本所排名靠后。越看心里越发毛。心里烦恼,有睡意但根本无法入睡,的确是折磨人的事。陈东河看了看时间,在计算机前不知不觉折腾了几个小时。他坐不住了,跑到值班室,找公安联网追逃系统,然后给梁永打电话。梁永好像正等着他的电话,赶来所里,再向分局长汇报,要求启动紧急协查程序。一应协查手续走完,已是半夜二点多。
翌日,刚有一缕晨光爬上地平线,守在值班室的陈东河就被一阵密传电报铃声蹦了起来。其实他根本没有真睡着过。电报说,协查车辆最后停泊在石浦渔港码头。
陈东河找小赵,手机关机。一看表,五点多。他打开水龙头,胡乱抹了把脸,出门就发动了车。告诉梁永他立即和小赵去石浦。路上静悄悄的,陈东河至少把油门加到一百六十码。到小赵家门口就按门铃,好一会儿,一个苍老的声音问是谁,陈东河说是小赵的同事老陈,有要紧事。苍老的声音说,什么要紧事不让人睡觉。陈东河说,你是小赵的爸爸吧,你让小赵起来我跟他说好吗?对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是他爷爷。然后不大情愿地说,你等着。陈东河对自己说,等着吧。心里火烧火燎。十几分钟后不见动静,陈东河又按响了门铃。又过了几分钟,小赵终于含糊不清地问,你谁呀?陈东河没好气,我老陈。你爷爷没跟你说呀。小赵仍一头雾水,我爷爷,说什么呀?陈东河火了,废话少说,马上给我下来。小赵浑身一凛,噢,马上马上。师傅,我撒泡尿。
小赵下来,陈东河的脸更黑,为什么关机?
小赵说,不是关机,是在充电。
充电也能开着机呀。我怎么跟你说的,这几天不能关机。
哦,师傅,不好意思,忘了忘了。师傅你别生气。那案子有苗头了?
跟我走。陈东河边说边打开车门。小赵看看师傅,不敢再问。陈东河发动起来,又回头说,我包里随便找点吃的垫垫肚皮。
小赵还在睡眠持续状态,哪里有胃口。不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陈东河叫了声,嗨,嗨,还打起呼噜了。有你这样追逃的吗?我现在一百六十码,你给我看着点啊。
小赵翻翻眼皮,师傅,真是困啊。昨天网上弄到半夜才睡的。
弄什么?
还不是找线索吗?师傅,你包里只有半包饼干,是你吃剩下的吧。
你这小子,打呼噜还能翻我的包,可以啊,半包饼干还是我省下来的。告诉你啊,今天什么时候吃饭难说了,不想吃你就饿着。
许江把车驶入浙江地界后开得飞快,他得赶到石老大指定的码头。昨天他对石老大说,想跟他出趟海。石老大说那就带你去看看,明天是个好日子。许江心里打算把运输船作为他流动的场所,他可不是去看看,而是准备从长计议。在他的计划中,不可能老是窝在一个地方,更不会像他老爸那样拼死拼活这么些年赚几百万,这个数他几个月就搞定了。他怎么会瞧得起一个小小的经营部呢。日后我在海上运输方面动动脑筋,钱会来得更快。但是不管怎么说,得回家看一趟父母。这是不可告人的。虽然只看到父亲,也没拿到钱,心里却坦然了。至于父亲为他的愁苦,就管不了那么多了。石老大说过,海上风云变幻,他既然决定要在海上漂泊,如遇不测,也总归回过家了。昨天出来之前,他找到老黄,告诉他最近一段时间别再联系,警察可能已经注意到我们了。话说得很自然,没一点伤感,老黄却是有感觉的。老黄问,那你打算?许江说,我还没想好。无论如何,我要回去看看老爸老妈。老黄说,这样会不会太危险?许江说,当然有危险。不过我这几天想得厉害。我担心他们出事情。老黄沉默了。许江说,老黄,你不知道,其实我这个人很重感情的。我们现在只能自己管自己了,你好好找个地方,别管我了。
事实证明,许江切断通讯深居简出的确增加了警方的难度。但这一次,他对老爸仅存的一点孝心让他现身了。他事先设想过的老爸对他的说的话如期出现,对老爸是否会告诉陈东河,他也是心存侥幸。如果天无绝人之路,让他完成一次长达三年的夙愿,也会让他再次躲过一劫,否则就听天由命了。
到了码头,许江发现,阿夏也在,他松了口气。放暑假以来,阿夏一直吵着要上船,石老大让她也来,说明今天的确是个好天气。阿夏见许江上来,兴奋得手舞足蹈。

车到半路,梁永打来电话,说老陈,一定要注意安全。实在不行,就找当地警方帮忙。陈东河说,我知道了。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找他们。梁永说,我知道你的脾气。但你老家伙给我记住,你一定不能让我说后悔的话。一定不能让我对不起你。陈东河说,梁大所长,你怎么像阿拉老太婆一样,别让我分心好不好。说完就合上了手机盖。
半个小时后,陈东河再次接到梁永的电话,说据当地警方消息,许江可能在一条小型运输船上。
陈东河在算时间,他们大概迟于许江三个多小时。于是果断吩咐小赵乔装鱼行老板去租船,借机调查该船情况。
傍晚石老大的运输船返航时,陈东河的租船就迎了上去。他粗略观察了一下,运输船装了不少的货,估计跑起来不会太快,就让船老大渐渐靠过去。对方显然有疑,一张被海风熏过的面孔就从驾驶室里伸出来问,你们干什么?
小赵回应,老大,你船上有油吗,我们的油不够了。
对方反问,你们出来不加满油吗?小赵说,我们走错路了。老大帮个忙吧。
这个嘛……石老大正犹豫着,后面一个声音说,不行,我们算好航路的,不能加。
在船舱里的陈东河确认这个声音就是许江。小赵回头的一瞬,他点了下头,小赵就一个纵身跳上了运输船,虽然动作不太标准。
许江推了一把小赵,你想干什么?
小赵不再绕弯子,说你叫许江吧,我来找你的。小赵边说边往系在腰里的手铐摸去。石老大不明就里,就横在他们中间,对小赵说你小子干嘛,跟你说不能加,你还要抢啊。小赵说老大你让开,我是公安,执行任务呢。石老大依然横着中间,说,哼,执行狗屁任务,我看你像个流氓。我告诉你,从来没人敢在我船上撒野。阿江,你到船舱里去。
许江后退着,小赵绕开石老大就追了上去,两在船舱里就扭打起来。
意外发生了。这条老旧运输船的机舱突然蹿出了火苗。两人都楞了一下。就在小赵寻找灭火器具的时候,许江跳了下去。小赵没有选择了,也跟着跳了下去。
陈东河见运输船蹿起了火苗,就大声喊道,老大,快跳过来,跳过来,石老大惊得眼珠子差点凸出眼眶,但他迅速作出了决定,弃船。船一旦起火,依靠外界施救难度非常大,等到水上消防赶到,火势一定已经蔓延了。他跺了跺脚,无论如何,逃生要紧。他嘴里骂着,拉起已经哭起来的阿夏往陈东河的租船那里靠,两人一头一脚把阿夏拽了过去。然后他自己纵身一跳就过了船帮。陈东河说老大,快向水上消防报警。
陈东河本来只能干着急,跳帮他没有把握。见许江跳下来,第一反应是这小子是拿命来赌了。第二反应是许江如果真的淹死,许沧江就没儿子了,他也没脸再见这位老同学和赤裤兄弟了。他不能让自己的承诺作废。所幸他的水性还好,年轻时曾有不凡的竞技记录,可现在毕竟年过半百,这里是大海又不是游泳池。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已经跳了下去。
前面那个黑色的头颅时上时下,昂扬无前的样子。陈东河想,身手倒是不错。可小赵的水性明显不如许江,他仍坚持着。两人渐渐对许江形成包抄之势。石老大弄不明白,在船上喊着什么。大约十几分钟后,那个头颅在水面上出现的时间明显放慢,陈东河跟小赵做了个手势,小赵使出吃奶的劲拼命靠上去,哪知那个头颅猛地扎下去,水面上突突冒起了泡。陈东河觉得自己浑身颤抖了一下,于是大呼了一口气,急速下潜想把许江拱起来。想不到许江在水下玩了个鹞子翻身,一下子窜出水面好远。石老大在船上禁不住脱口而出,真好水性。倒是陈东河用力过猛,呛了几口水。小赵喘着大气游到他身边,问师傅你怎么样。陈东河的脸煞白着,说上这小子的当了。他朝前方许江的方向呶了呶,示意他赶紧追过去。小赵担心师傅,陈东河突然吐出一口痰,说快上去啊,别让他在眼皮底下溜掉。他调整了一下姿势,继续向前游,但明显吃力了。一会儿扯起嗓门喊道,许江,你小子给我听好了,你要是不想再见到你老爸,你就走。但我会一直跟着你。你跑不了的。许江也渐渐体力不支,他终于回过头来,说,爷叔,你就放我一马,好吗?陈东河喘着说,不可能,我找了你这么长……时间,怎么会……放过你。许江说,爷叔,你追不上的。陈东河说,追不上……也要追,就是死在海里也要追。要……替你……爷娘追。他断断续续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小赵再次靠近了许江。小赵惊讶地发现,几米之遥的师傅动作变得软塌塌了。小赵进退两难了,他大喊着师傅,师傅……许江这时也发现陈东河情况不妙了。他停下了。三人成掎角之势僵持着。突然许江低吼一声,急速向陈东河游去。他一把拉住软塌塌的陈东河,叫爷叔,爷叔,你别这样,别这样,你要是……我,我就说不清楚了。我不想害你的。我一点不想害你的。陈东河喘着气,说,我也不想……害你,我放你走就是害你,晓得吗?你老爸正在医院里等着你,你快跟我回去。否则……他一口气摒不牢出大事体,你罪孽大了……陈东河越发绵软。小赵这时瞪一眼许江,别废话了,快把我师傅弄到岸上去。许江稍犹豫,狠狠甩一把脸上的水,两人合力把陈东河弄到岸边。然后许江吃力地站起来想走,小赵一下子扑了上去,两人又扭打起来。陈东河大口喘着气,水从嘴里不断呛出来。他很想去帮一把小赵,但浑身使不出力。这时石老大下了租船,他也顾不上自己船上的浓烟了。他一张嘴翕翕合合的,终于问,他到底怎么啦?陈东河费劲地说老大,我们是警察,正在执行任务,这个人我们要带走。他指了指许江。石老大问,他犯了什么事啊?陈东河虚弱地说,别问了老大,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他费力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浸湿的警官证和执法证给他看。阿夏满脸流泪,不断地喊着,阿江哥哥,阿江哥哥,你怎么啦?……你说过要带我到很远的地方去的,阿江哥哥……
那边小赵像拳击比赛那样把许江压在了身下。陈东河瘫倒在地,微闭着眼。租船也靠了岸。陈东河窸窸窣窣摸出了手机,当然也是湿的。然后,他向许江一步步挪过去,接近了,一把攥紧许江的手,又把手机凑近许江,看看你老爸,看看。他把全身能量都聚集在攥着许江的那只手上了。
远处,水上消防正鸣笛向火势愈烈的运输船靠近。
石老大喃喃自语,作孽呀。作孽呀。

十一

救护车里坐着陈东河和小赵,还有许江。他们全身都湿漉漉的,不停地打喷嚏,流涕,咳嗽。陈东河额头发烫,说着胡话,攥着许江的手一直没松开过。许江也开始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冷。小赵坚持着。虽然救护车已经够快,但毕竟有四百多公里的路。三个多小时后,车到医院。已有医生等着为他们三人分别检查治疗。陈东河醒过来,见身边没了许江,就喊起来,许江,许江,你小子别跑。跟我回去。回去。
一直陪在陈东河身边的梁永笑了,啊呀,你这老家伙终于醒了,否则我真不好交代了。
陈东河看他一眼,渐渐清醒了,你咒我是吧,我就这么容易让你不好交代。哎,许江呢,我一直抓着他的手,到哪儿去了,又走了?
怎么可能呢。放心吧,有专人看着呢。你好好休息,等会我回所里就为你请功。
请什么功啊。哎,求你件事,把许江带到我这儿来,让他跟我在一起。
你干什么?梁永的嗓门有点大。
你叫什么叫?我又不是跟他一伙的。缓了缓,陈东河说,实话告诉你,我是看着这小子长大的,当年他老子还叫我当他的过房爷。嗨,三年多了,总算找回来了。为我们也为他父母。再说,我这次没让你不好交代,他也算有功的。
好啦,我知道了。快给我休息,还想不想上班了?
你这个人真是不近人情,就权当我提前讯问好吧。你要是不放心,就亲自在这里值班监督。请功啥的,我无所谓。
刚才医生说,这小子发高烧了,怎么讯问?明天再说,好吧。
哎,小赵呢,他怎么样?小赵真不错,真是我的徒弟。我跟你说,你真要请功,小赵是头功啊。
哎,你这老家伙呀,说你啥好。
第二天一大早,陈东河撑着虚弱的身体带许江来到许沧江的病房前。他打开许江的手铐,拉着他的手,蹑手蹑脚走了进去。许沧江还没醒。许江默默看着,眼睛渐渐红了起来。
第三天上午,陈东河又来到病房,许沧江正挂着瓶,他已在渐渐恢复之中。陈东河猛地打了个喷嚏,然后说阿沧,我把许江找回来了。
许沧江的手明显抖动了一下,真的?
真的,阿沧。你可以放心了。陈东河又是一个喷嚏。
他怎么样?在那儿?许沧江对陈东河的喷嚏熟视无睹,他脑子里只有许江了。
他还好,在他该呆的地方。我昨天已经带他来看过你了,我看到他眼睛红了。在我的印象中,还很少看见他眼睛红过,跟你当年一样。
许沧江凛了一下,然后顶真地说,他跟我比,哼,差远了。其实你知道,我的心不坏。
但你这个做父亲的有责任。你让他从小无忧无虑地过着你从来没有过上的好日子,结果呢?你知道他这两天反复跟我说什么吗?
说什么?
说要让你吃药,不是为那个耳光。阿沧,这个药你该吃。哎,人是找回来了,心回不回得来,难说啊。
东河,现在你可以把他的事告诉我了吧?许沧江疙疙瘩瘩地问。
可以。简单地说,他和一帮人骗了人家很多很多钱。哦,他是主要的。
很多是多少?
好几百万吧。
许沧江沉默了一会,然后向陈东河招手示意他靠近,轻声说,当时我就想到过。你说这小子,为什么要骗钱呢?为了骗人家钱,向我要钱。他骂骂咧咧,伴着嘴角淌下的口水,不就是为了几个臭钱吗,钱是他妈的什么东西,最不是东西。钱他妈的……
阿沧,你做生意骗过人家吗?陈东河突然问。
许沧江急刹车,凝神良久,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然后又急切地说,我现在就给许娟发短信,告诉她许江找到了。
陈东河说,为什么不直接打过去?
我怕她激动,一时受不了。再说她要是问我这个那个,我又讲不清楚。要不干脆你替我打?
陈东河想了想,说这事我不能代替你。如果联系上了,代我问个好。
其实我一点把握都没有,万一联系不上,我这块心病还是去不了。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陈东河难得按时下班。晚饭后,女儿神秘兮兮地告诉他,这几天她经常遇到那个“浪迹天涯的人”,想不想看看,也许你会感兴趣的。
陈东河一激灵,想难道是那个姓黄的,转而又自嘲地笑,脑子都被案子搭牢了,神经兮兮的。他问女儿,你觉得这“人肉”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女儿还未回答,他的手机响了一下,是许沧江的一条短信:许娟没回信。东河,我真怕她失踪啊。
陈东河的心猛地一沉。

 (全文完)